我也混到了能用“我有一个年轻的朋友”作开头的岁数了。使用这句话的都是体面人,暗示了许多情境:讲话者稳重沉着,好似混得不错,自有满腹心事要交代给青年,且有很多年轻人正排着队(或已于膝下围成一圈)来聆听。那么,嗯,——
我有一个年轻的朋友,小我十岁,常来我家弹琴玩电子游戏。有一天说,他不买房,是因为听信了我的话,我追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他说几年前、和谁谁,在等火锅开锅时,我对土地制度税费制房地产走势以及人生观白话了一场,他觉得挺有道理。我既羞又愧,何况他女朋友正在一旁瞪着我,只好期期艾艾地说难道我那时喝酒了么,他说还没呢。从此以后,我谨记同年轻人相处,把嘴闭上,实在想说话,就求教些不懂的事情。
像处在拥挤踩踏事件里一样,几乎人人都不满于世风,确信自己是受害者,只要世风可心,自己就能做个理想中的好人。我倒觉得世风中,有一个变化很好:因为经验贬值、财富的聚集和流转都快,年轻人较自得,不大瞧得起年长者了(与打骂批斗不同,只是不理睬)。旧人际关系,多发端于五伦,古之君臣如父子,今之上下级如夫妻。明明是“斯亦不足畏也矣”的,也以师长自居,一张嘴总要“讨个大”,没有电子地图的时候,在北京问路就很繁琐。年轻人肯耐着性子听,视作懂规矩,勉励曰只要不夭折、能生养,且待来日,也会有被尊的一天。
其后,又有对青年的崇拜,这种崇拜也许另有怀抱,对青年所寄的希望,实则是对自己的失望。青年导师猖獗的地方,青年人都背负着几辈子的罪恶,仗要年轻的士兵去打,威要青年的学生去示,出卖身体的是年轻姑娘(世道艰难时,老女人也没有其他活命的办法,但除非付不起,老男人们并不光顾。哈尔滨有几个公园,老女人只求十元二十元,电视台和报纸的记者们仍硬着心肠去暗访和呼吁有关部门管管),烟囱太细,钻进去刷的也是孩子——按说,把事情弄到如此不堪,该闷声发财或托庇于老年痴呆,还出来指手画脚做什么呢?
青年的另一“用处”,是做追随者。在一种时新思想里表现出极端决绝,发明一套勾撤连环的说辞,很容易打动聚集一群青年,开头难一点儿,群体越大,辨识能力越低,越往后面越顺,能做很客观的事情,至少开个网店卖点儿东西。我有点儿疑虑,鼓动儿童参与政治活动,是极其不道德的,那么究竟鼓动多大年纪的青年才算合理呢?如果以知识程度做标准,似乎又太狭隘。
至于青年,知道自己的血特别香甜,应该没什么好高兴的。
我不相信未来,觉得只是时间中的一段而已。检点自己的过去,很抱歉,也没有可供“传递”下去的经验和发现,只能努力不对年轻人另眼看待、另有企图,更不敢“教训”,可也犯不上奉承,只希望他将来学会的人情练达里,没有我的贡献。
我刚年轻过,对青年生活没什么好奇心。人生中,青年是易渡过的一段,有许多因新鲜而浓烈的体验,但过去了就不便于再感叹,时间不仅是世界的度量,时间就是世界,对于本质最好是不感慨。多数沉迷者,我怀疑他只是将青年做消耗品,老年人凭借财势名望,找个年轻几十岁的伴侣,像怕冷的人抱着个暖水袋,狗警惕地叼着根骨头,只是买些东西受用,由这类婚姻看,欲望并不全由腺体分泌,也可能是思维的产物。女人们所羡慕的优雅的老女明星,我观察,秘诀只有一条:接受了老,没往额头里打毒素或用熨斗熨平,没有圆睁二目皮肉俱不笑的笑。所说的“永远年轻”,更像是一种态度,年轻人中常见,但并非年轻人所特有。
想要在行为上不自相矛盾,这些话万不能对年轻人讲。我猜,他们也懒得看。可能不只是所谓“平台”的事儿,连文字都该卸下责任了,即便有很好的学位的青年,网上所使用的语言(包括颜文字)也日益看不懂起来,音像能传递的东西,文字不必代劳,音像传递不了的,不易用文字捕捉,也少人有时间去会心,我并没有不满和指责的意思,凭什么不顺我的心就指责呢。再说“平台”,很多写家爱讨论“平台”,该在哪里写,不该在哪里写,哪里的传播效果好,稿费也多一些,纸媒不行了,博客自然早“死了”,长微博也来日无多,微信公众号正红火,说起话来像互联网企业家,分析得虽鞭策如理,也总让我想起那些在夜公园里晃动的大姐。我认识的人本来就少,哪里舍得用微信去发现他们的本来面目兼被他们发现呢?


请登录后查看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