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枪支与自杀者

为了避免悲剧再次发生，拉尔夫·德米科（Ralph Demicco）觉得自己盯着这段监控录像看了上百遍，他想在这段长达53分钟的视频中找出些线索。德米科曾在新罕布什尔州胡克西特市（Hooksett）开过一家枪支商店，视频中一名年轻男子走进这家店，咨询购买手枪的事。德米科说：“他和店员闲聊了一会儿，店员完全解除了防备，但万万没想到，在闲谈结束后的半个多小时中，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名24岁的年轻人的确是自杀的。在离开这座方形的米色建筑后，他很快就扣动了扳机。每年有很多人光顾枪支商店，他不是唯一这么做的人。2009年，有一周特别糟糕，德米科的商店易主以后，另外两名顾客也来到这里，买了枪，像之前那位年轻人一样很快饮弹自尽。
这种经历让德米科震惊，他想推动一项运动，让公共卫生专家和枪械团体中的成员联合起来，通过唤醒人们对枪支安全问题的意识，预防自杀。运动的领导者很清楚地知道，在美国的政治环境中无法推行欧洲的政策，严格管控枪支，而且枪支零售商也反对枪支管制，不可能支持通过这类提案。但他们也知道，有些家庭会在存放枪支时卸下子弹，将枪支和子弹分开上锁保存。在这样的家庭中，发生意外或有意枪击的死亡风险要低得多。此外，这项运动还有进一步的安全措施，对于有可能自杀的持枪人，社会应该接受让亲友代为保管他们的武器，直到解除自杀危机。
目前，这项公共安全运动还很温和，主要是向枪支商店分发关于预防自杀的海报和宣传册。有意思的是，这项运动是从新罕布什尔州（一个以“不自由，毋宁死”为座右铭的州，非常在意是否能持有枪支）发起的，这也说明，尽管长久以来美国在枪支管制法律上存在僵局，但是，这并不一定会阻碍预防使用枪支自杀。

从证据出发

为什么会诞生枪支安全联盟（Gun Safety Coalition）？不仅是因为在枪支商店中发生的悲剧故事，还包括那些骇人听闻的统计数据。吞枪自杀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很多自杀行为都是鲁莽的冲动，而枪支一击致命，一旦扣响就很难挽回。
目前，一些研究表明，自杀决定往往是瞬间产生的，如果可以安全度过这个瞬间，就可以在当时拯救这个人的性命。推广这种方法，也能在未来拯救更多自杀者的性命。
转化神经科学教授约翰·曼恩（John Mann）在哥伦比亚大学任职，主要研究自杀行为，他说：“有很多研究表明，自杀危机是有时间限度的”。根据1991年的一项研究，试图自杀后幸存的人中，有三分之二是在实施自杀前一个小时内开始谋划的。另一项研究指出，82名试图自杀的人中，有半数的人说，自己在尝试各种方式自杀前，出现这个念头的时间就在10分钟以内。此外，针对开枪自杀事件，新罕布什尔州法医办公室的一项调查显示，2007年到2009年，吞枪自杀事件中，有近十分之一的人是在自杀前不久才购买或者租赁武器的，有的是在一周之内，有的甚至在几个小时之内。
美国国内的统计数据也能让我们看到用枪支自杀的另一面。尽管人们在尝试了结生命时，枪并不是最常用的（吞药自杀的人要略多一些），但它却是最致命的。数据显示，开枪自杀事件中有85%造成了致命的后果，而自缢的致死率是69%，服毒是2%。新闻里更喜欢报道大规模枪击和谋杀，但2014年美国发生的33599起枪击死亡事件中，有21334起（接近三分之二）是自杀，剩下10945起是他杀。
可以看出，一般犹豫不决的决定，只要有枪支参与，就会变成不可挽回的决定。
如果暂时阻止一个人自杀，他会在之后找另一种方式继续自杀吗？不幸的是，有些人会。不过，大部分自杀的幸存者不会一直尝试自杀。研究表明，在自杀失败后，大部分幸存者都会活很多年，直到自然死亡。专家说，最脆弱的时间大概是尝试自杀后的第一年，对于想结束自己生命的人来说，这段时间中的治疗非常重要。
有一个例子可以很好地证明求生的本能有多强大。20世纪70年代，理查德·塞登（Richard Seiden）开展了一项非常前沿的研究。那时，塞登是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的临床心理学家，他发现，金门大桥从建成（1937年）到1971年间，有515人在跳桥时被救，在后续的生活中，他们中有超过90%的人长期存活，直到死于非暴力（自杀属于暴力致死）因素。塞登的研究推动了科学调查的热潮，其他研究者也纷纷得出了相同的结论，这让相关机构终于同意，在金门大桥下安装防自杀网。这项障碍装置的投标工作会在2016年完成。

救命的限令

从公共卫生的角度来讲，限制人们获取致命工具（不管是大桥还是枪支）是有意义的。这对德米科和新罕布什尔其他一些枪支商店的店主来说，也同样有意义，在2009年那次令人备受打击的自杀潮后，店主们已经同意和心理辅导工作者及研究人员一起合作。当一位公共卫生研究者看到枪械团体对此表现出积极态度时，十分地惊讶。在达特茅斯-希契科克儿童医院（Children's Hospital at Dartmouth-Hitchcock）主持“致命手段获取咨询”（Counseling on Access to Lethal Means）项目的伊莱恩·弗兰克（Elaine Frank）说，“有枪械教练表示，‘这种反应是对我的侮辱，凭什么觉得枪械团体对于预防自杀的兴趣就不如你呢？’”2011年，这个组织向新罕布什尔的65家枪支零售商店寄去了海报和宣传册。他们的目标是鼓励顾客，警觉朋友或家庭成员身上的危机信号，在危机过去之前，不让他们接触到枪械。

2000年至2014年，美国枪支相关的死亡事件中以自杀事件最多。
“你关心家人或朋友吗？”一张海报上写着，“新罕布什尔的自杀远比他杀多。”照片中，一名灰白头发的男子把手搭在另一个人肩上，一把手枪放在他们之间的餐桌上。海报上接着写道：“藏起他们的枪。刻意使他们在时间上和空间上都疏远枪支，或许能拯救一个人的性命。”
在新罕布什尔，运动的推动者并不期望这些活动立马就会对自杀者的数量产生明显影响，实际上，它也的确没有。不过，2015年在《自杀与威胁生命行为》（Suicide and Life-Threatening Behavior）杂志上的一项研究表明，在这些活动开展后一年，仍有48%的枪支商店为顾客提供减少自杀的宣传材料。哈佛大学伤害控制研究中心（Harvard Injury Control Research Center）的凯瑟琳·巴伯（Catherine Barber）说，“考虑到是传播跟自杀相关的信息，这个接受度已经相当不错了。”她是这项研究的共同作者，同事玛丽·弗瑞尼欧缇斯（MaryVriniotis）、弗兰克、德米科和新罕布什尔枪支安全联盟的其他成员也参与了这项研究。巴伯说：“看一眼海报并不会产生奇特的效果，就像看到代驾司机的海报一样。但是，我们希望它像星星之火一样能够燎原。”
新罕布什尔的项目开始推广后，美国有十几个州也采用或改造了类似的模式。不过，每个州都必须对这套活动做一些改造，从而适应本州的政治环境和法律现状。例如，在马萨诸塞州，只有拥有持枪证的人，才适合以安全理由替他人保管武器。其实，给武器加装扳机锁，把钥匙交给值得信赖的朋友或亲人，也能达到同样的目的。
犹他州是全美自杀率最高的州之一，达到了21/100000。州内正在推行一项活动，训练医生办公室和医院的工作人员，告诉他们如何筛查患者的自杀风险并适度干预。赫赫有名的犹他射击运动委员会（Utah Shooting Sports Council）主席克拉克·阿波希安（Clark Aposhian）也说，目前，他所在的组织正在开发公益广告，鼓励人们帮助处境艰难的朋友和家人远离枪械，“去他们家，采取一些居家易用的救助措施。比如，用手臂环住他们，说，‘你的枪让我来保管一阵子吧’。”
现在判断这些做法会给犹他和其他地区带来什么影响，还言之过早。不过有研究显示，阿波希安、德米科和爱好枪械的同伴们选择的方向是对的。也许，就像围绕着“是朋友就别让他酒驾”这个口号建立起来的运动一样，提倡安全保管枪支从而减少自杀，也能在未来数年加速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