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相互敌对的文明正在为争夺霸权而战。文明 A 比文明 B 更强大,因此被文明 B 视为巨大的威胁;不过,文明 A 的实际实力其实比表面上看到的更为脆弱。双方都不惜使用间谍活动、阴谋诡计以及监视手段——因为那些所谓的“行为准则”根本就不明确,而且经常存在争议。不过,战斗的焦点非常明确:谁能够掌握科技发展的前沿,谁就能掌控未来的命运。
在刘慈欣的科幻三部曲《地球往事》(该三部曲的第一部作品名为《三体问题》)中,A 文明是一颗名为“三体”的遥远星球,而 B 文明则是地球。由于三体星上的生存环境日益恶化,其居民决定移民到地球——这一计划得以实现,主要得益于他们拥有压倒性的科技优势。他们利用高维几何学原理,制造出了体积仅相当于质子的超级计算机,用来监视地球上的所有活动与言论;地球上的所有星舰都根本无法对抗那些形状像微小液滴的三体探测器。然而,三体星的霸权地位其实远未稳固——因为地球人同样具备非凡的智慧与创造力。为了找出三体星的弱点,地球人建立了基于“相互确保毁灭”原则的威慑机制,并迫使三体人分享他们的科技。
当该系列的第一卷于 2014 年在美国出版时,书中所描绘的“Trisolaris”(三体星系)与“地球”这两个世界的形象就已经非常清晰了。对中国人来说,与西方实现平等是一个长期以来的奋斗目标;这一目标象征着在经历西方列强的侵略以及毛泽东时代带来的种种灾难之后,重新恢复国家的尊严与辉煌。正如刘慈欣在接受《泰晤士报》采访时所说:“中国正走在快速现代化与进步的道路上,有点类似于美国在科幻小说黄金时代的情况。”他进一步指出,未来将充满各种威胁与挑战,同时也为科幻作品的创作提供了极其丰富的素材(即“非常肥沃的土壤”)。
在过去几年里,这些威胁和挑战逐渐加剧。随着中国在全球范围内的野心(尤其是在科技领域)不断扩大,中国的崛起开始对美国的霸权地位构成挑战。关于关税、知识产权以及科技基础设施的争端已成为关乎国家安全的紧迫问题。美国已经限制中国获取某些先进技术,并严厉打击网络间谍活动。1月份,美国司法部对中国电信巨头华为公司提起了诉讼,指控其犯有欺诈、窃取知识产权以及违反对伊朗的制裁措施等罪名(华为公司对此予以否认);华为公司的首席财务官(该公司董事兼创始人的女儿)在加拿大被捕,可能面临被引渡至美国的命运。5月份,唐纳德·特朗普签署了一项行政命令,警告外国科技公司可能在其政府的授意下实施“恶意的网络攻击行为”。 第二天,华为被列入了“未经美国政府明确批准不得与美国企业进行业务往来的组织名单”之中;不久之后,谷歌也停止了向华为提供 Android 操作系统的支持。对此,华为总裁对中国媒体表示:“为了实现‘让华为成为世界顶级企业’这一目标,我愿意牺牲自己及我的家人。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与美国发生冲突是不可避免的。”“
随着这场对峙局势的不断升级,刘开始对公开谈论自己作品所蕴含的地缘政治内涵变得非常谨慎。去年 11 月,当我陪同他前往华盛顿特区(他当时去领取“亚瑟·C·克拉克基金会颁发的‘以想象力服务社会’奖”)时,他断然否定了“小说可以用来评论历史或时事”这一观点,他说:“小说的意义就在于让人们暂时逃离现实世界!”然而,他的读者群体却表明了相反的情况:一些中国科技企业家将这套小说视为企业界残酷竞争的象征;他的其他粉丝还包括巴拉克·奥巴马(两人两年前在北京见过面)以及马克·扎克伯格。刘的国际化事业已经成为中国引以为傲的象征。2015 年,时任中国副总统的李源潮曾邀请刘前往中南海(那个禁止外人进入的政府办公区,有时被比作克里姆林宫),与他讨论这些小说,并向他展示了自己收藏的版本——那些版本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重点内容和评论。
刘的著作已被翻译成二十多种语言;他的三部曲在全球的销量达到了约八百万册。他曾九次获得中国科幻文学领域的最高奖项——“银河奖”;2015年,他成为首位获得国际科幻文学最高奖项“雨果奖”的亚洲作家。在中国,他的部分作品被收录进了高考(那场竞争极其激烈的大学入学考试)的考试大纲中;还有他的作品被选入了七年级的国家统一教材。最近,有记者让他回答一些关于他作品中“意义”与“核心主题”的问题,但他一个答案都答不对。他耸了耸肩说:“我只是一个作家罢了。写作时我并没有什么特定的目的或想法,只是想讲一个好故事而已。”
这部三部曲的成功被认为为中国科幻文学的普及奠定了基础——此前,科幻文学在中国一直被视为边缘化的文学类型。刘慈欣认为,这一趋势反映了中国人思维方式的深刻变化:科技的进步激发了人们对宇宙探索可能性的浓厚兴趣。这部三部曲在航空航天工程师和宇宙学家中拥有庞大的粉丝群体;其中一位科学家甚至专门撰写了一本名为《三体物理学》的科普书籍。几年前,中国的航天机构邀请了刘慈欣(他的职业生涯最初是在水电行业担任计算机工程师的)向技术人员和工程师们讲解如何运用“科幻思维”来创新解决科学问题的方法。最近,他还受邀参观了一个用于探测外星信号的大型射电望远镜;该项目的工程师们不断向他汇报项目进展,并对他表示了由衷的钦佩之情。

今年早些时候,就在中国的月球探测器成功登陆月球背面这一具有历史性意义的时刻之后,根据刘慈欣的小说《流浪地球》改编的电影在上映后的前十天内就获得了近5亿美元的票房收入,最终成为中国历史上票房第二高的电影。中国共产党的官方报纸《人民日报》用这样一句话来表达全国人民的喜悦之情:“只有中国人,才能拯救地球!”
刘先生今年 55 岁,他第一次来到美国是在 80 年代,当时是以工程师的身份出差去的;但在 11 月的这次访问之前,他从未去过华盛顿。当我们从纽约乘火车抵达华盛顿后,他乘坐优步前往酒店。透过方形镜框的眼镜,他观察着这座城市:这座城市看起来像是中国那些不断扩张中的城市边缘所常见的“开发区”——人口稀少,一切都非常整洁、有序且对称;仿佛这座城市是昨天才建成的。当他看到特朗普酒店上那些镀金的大字时,他开心地笑了起来,并说道:“在所有美国总统中,只有他的演讲我能够直接听懂(无需翻译);他的演讲中没有任何生僻的词汇或复杂的语法结构,所有内容都被简化成了最简单、最易懂的形式。”
刘在中国那些同样从事科幻创作的作家们中被称为“大刘”(Da Liu);但实际上他身材很瘦小,头部异常圆润,与他那瘦弱、结实的体格极不相称。他给人一种低调、不起眼的感觉,但实际上他拥有令人惊叹的智慧(就像一个伪装成会计的特工一样)。他很少与他人进行眼神交流,始终保持着一种既冷漠又显得心事重重的表情,仿佛对未来充满期待,因此无法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当下。他曾说过:“我没什么特别的,也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地方……我总能融入任何人群中。”果然,当我们一起在城里走动时,我发现自己很容易就找不到他的踪迹;于是我开始刻意留意他的穿着(深色牛仔裤和格子衬衫),就像在照看一个小孩一样。
虽然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华盛顿,但由于他非常喜欢好莱坞的大片,因此这座城市的景色对他来说其实并不陌生。因此,我们的观光之旅让他感到有些失望:所有的事物都与他想象中的有所不同(要么比想象中更大,要么更小),而且各种景象之间的对比也令人感到意外。例如,“反射池”(Reflecting Pool)距离华盛顿纪念碑的距离其实比电影《阿甘正传》中所描绘的要远得多;此外,当周围没有越南战争抗议者的身影时,这个地方的景象显得格外冷清、有些怪异。当我们登上林肯纪念堂的台阶时,刘表示很失望——因为纪念堂里的林肯雕像呈现出的是沉思的表情,而不是像电影《人猿星球》中那样的表情。他说:“我觉得我更喜欢电影《人猿星球》里的那个版本。”
当我们经过那座长达一个街区、风格属于“ brutalism ”(即简洁、功能性至上的建筑风格)的建筑时,刘立刻认出它就是联邦调查局(FBI)的总部。原来,在研究他 2003 年出版的小说《Supernova Era》时,他曾在网上仔细研究过该建筑的平面图;这部小说的英文版将于今年晚些时候出版。这部小说经历了长达十二年的创作与修改过程——部分原因在于出版商担心中国政府审查机构可能会对此书作出负面反应。与许多在西方广受欢迎的中国作家不同,刘并不是持不同政见的知识分子;不过他是在天安门广场抗议事件之后、处于一种充满焦虑与不安的情绪中构思这部小说的。他告诉我,1989 年抗议事件发生时他正好在北京参加一个工程会议。在即将出版的英文版小说的后记中,他这样写道:
6 月 4 日晚上,我在酒店里听着外面的嘈杂声以及那些被压抑住的枪声。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风将雪卷起,形成了一场猛烈的暴风雪;某个物体(可能是太阳或星星)发出刺眼的蓝光,将天空染成了介于紫色和绿色之间的诡异色彩。在那昏暗的光芒下,一群孩子们正沿着雪地前进,他们头上缠着白色的围巾,手中拿着装有闪亮刺刀的步枪,一边齐声唱着某种听不懂的歌……我满身冷汗地醒来,再也无法入睡。就在那时,关于《Supernova Era》这部作品的构思开始在脑海中逐渐成形。
在这本书中,一颗超新星释放出致命的辐射,导致所有年龄超过十三岁的人死亡。由于成年人全部消失,孩子们不得不自己想办法分配资源、建立外交关系并维持社会秩序。很快人们就发现:由孩子们主导的世界与由成年人主导的世界截然不同。“‘乐趣’”成为了这个新世界的核心价值;为了追求刺激,孩子们甚至策划了国际战争以及被称为“‘血腥奥运会’”的荒谬活动。刘告诉我,他创作这部小说的目的是为了描绘中国人在面对巨大变革时的反应——在旧观念崩溃、新观念尚未确立的混乱时期,中国人的心理状态与行为方式。
刘出生于1963年,北京。他的父亲在一家煤矿设计院担任经理,母亲则是一名小学教师。他的父亲来自河南省的平原地区(该地区位于黄河流域)。20世纪期间,这一地区遭受了极其严重的自然灾害。1937年日本入侵中国后,持续了十年的国共内战被迫中断;河南成为了国民政府阻止日军向南推进的重要战略要地。为阻止日军的进攻,中国军队破坏了黄河上的堤坝,但由此引发的洪水摧毁了数千个村庄,导致数十万人丧生,同时大量农田也被毁坏,次年的收成仅为预期产量的一小部分。1942年至1943年间,由于政府未能有效应对粮食短缺问题,约有200万人因此饿死。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内战再次爆发,双方都开始征召士兵。刘的祖父母共有两个儿子,他们对任何一方都没有政治上的倾向或忠诚度;为了延续家族血脉,他们做出了一个虽然令人不安但实际可行的决定:其中一个儿子加入了国民党,另一个儿子(也就是刘的父亲)则加入了共产党。刘的父亲在八路军中晋升为连长,共产党获胜后,他在北京开始了自己的职业生涯。直到今天,刘仍然不知道自己叔叔的下落。
文化大革命爆发时,刘只有三岁。他的父亲失去了工作(因为他的哥哥曾参与反对革命的活动,因此被认定为“政治嫌疑犯”),随后被派往山西省阳泉市的煤矿工作;刘至今仍居住在那里。阳泉市是文化大革命期间各种派系冲突的爆发点——刘记得自己曾在夜晚听到枪声,还看到过那些手持枪支、佩戴红色袖标的男人乘坐卡车四处活动。局势变得非常危险,以至于当刘四岁时,他被送到河南与祖父母一起生活,并在那里度过了好几年时间。
小时候,刘是个调皮又爱耍小聪明的孩子。直到现在,他仍然喜欢搞一些巧妙、有趣的恶作剧。有一次,他甚至编写了一个用于创作诗歌的算法,并将自己用该算法生成的诗歌作品提交给了一家文学杂志(可惜这些诗歌从未被发表)。他还具有很强的实践能力:在小学时期,他对武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自学如何制造火药。 刘六岁那年,中国发射了第一颗人造卫星,这让他对太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起初,他的志向是亲自去探索太空,而不是仅仅通过写作来描述太空;但他很快意识到,以他的背景而言,从事太空研究所需的先进学历对他来说根本无法企及。与此同时,他的父亲向他推荐了儒勒·凡尔纳的《地心旅行》这本书。对年轻的刘来说,阅读凡尔纳的作品就像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书中的每一件事物都被描述得如此生动、细致入微,以至于我完全相信那些事情一定是真实存在的。”
在十几岁的时候,刘读了一本关于天文学的书,由此他对“光年”这个概念产生了深刻的理解——他感受到了“光年”所代表的那种“极其遥远的距离”以及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浩瀚无垠”。那些对其他人来说还显得抽象的概念,在他眼中却变得具体可感;它们仿佛是真实存在的东西,让他感到一种类似“吸毒后所产生的欣快感”。与普通的文学作品相比,他觉得“科学故事更加宏伟、精彩、复杂、深刻、刺激、充满神秘感,同时也充满了情感色彩”。高中毕业后,他开始自己创作故事;1981 年进入华北水利电力大学继续深造后,他也依然坚持写作。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娘子关发电厂工作,在那里他有充足的时间来磨练自己的写作技巧,并尽可能多地阅读科幻作品。有时,他甚至会查阅词典来理解冯内古特(Vonnegut)、布拉德伯里(Bradbury)、品钦(Pynchon)和奥威尔(Orwell)等作家的未译作品。直到 2012 年,他才辞去工程师的工作——那时他早已获得了财富和全国性的声誉。
中国经济转型的规模与速度,催生了一种虚构的叙事模式;这种模式关注的是整个社会、乃至整个星球与银河系的命运,在这种叙事中,个人被视作更大体系中的“齿轮”或“部件”。国有企业逐渐变得依赖自身的财务状况(即资产负债表)来维持运营,这一事实从根本上改变了中国的社会观念——因为在中国的传统社会中,“工作单位”(danwei)曾与“家庭”一样,被视为个人身份的重要组成部分。上世纪九十年代,数千万工人失去了工作,而且当时中国并没有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2000 年,也就是刘慈欣的小说《流浪地球》出版的那一年,他被迫做出抉择:必须决定该解雇哪些员工、该保留哪些员工。
这样的务实选择,以及他的祖父母在他们的儿子们被征召入伍时所做出的决定,都在他的作品中反复出现——这些情境都迫使人们在道德的十字路口面前面临同样令人难以抉择的困境。在三部曲中的一个情节中,地球正处于毁灭的边缘:科学家程心在准备逃离地球时遇到了一群小学生。飞船只能搭载三名儿童;而程心(作为这部作品中最为西方自由主义价值观的象征人物)却因这个选择而陷入绝望。然而,她的助手立刻采取了行动,并提出了三个数学问题;那些最快答对问题的三名儿童被允许登上飞船。程心惊恐地望着自己的助手,但那位年轻女子却说:“别那样看着我……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而已。生存需要竞争。”
没有人比刘更清楚:科幻作品的那些宏大梦想,与中国历史上那种忽视个人价值的倾向之间的紧密联系。在《三体问题》英文版的后记中,他回忆了自己1975年去河南探望祖父母时的经历——那一年,河南发生了严重的洪水:一天之内降下了四十英寸的雨水,五十多座水坝被冲毁;短短几天内,就有近二十五万人丧生。他写道:“当时我只有十二岁,看到那些赤脚的难民们只能披着布袋代替衣服来御寒,我仿佛看到了世界的末日。”
19 世纪末,西方科幻文学迎来了空前的繁荣发展;这一繁荣与当时迅猛的技术进步以及大众传媒的广泛传播密切相关,这些因素对科幻文学的发展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随着大英帝国的扩张以及美国在全球范围内逐渐彰显其影响力,英美作家们开始创作以太空旅行为主题的文学作品,并将这些故事置于帝国主义的视角下进行描绘:在这些作品中,技术优势被用来作为实现领土扩张的工具。外星生物常常被用来象征那些信仰或种族不同的人类群体。M·P·希尔的小说《黄色危险》(1898 年)描绘了一个邪恶的中国人企图统治世界的阴谋,并警告说:“当黄种人陷入狂热与疯狂时,他们的面容会显得极其狰狞可怕。”该时代最著名的小说当属 H·G·威尔斯的《世界大战》(1898 年)——这部小说讲述了火星人突然袭击地球的故事;其创作灵感来源于 19 世纪初塔斯马尼亚地区原住民与白人移民之间的暴力冲突:在那场冲突中,塔斯马尼亚的原住民几乎被彻底消灭了。

威尔斯的科幻作品给鲁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鲁迅被誉为现代中国文学的奠基人,他通过自己的翻译将威尔斯与凡尔纳的作品引入了中国。鲁迅认为,将科学思想融入通俗文学中有助于消除“知识上的贫乏”,并为“引领中国人民走向进步”提供途径。鲁迅出生于1881年,亲身目睹了中国古老文明如何被技术更先进的欧洲文明所摧毁;虽然中国的人口可能比塔斯马尼亚岛的人口更多,但他们是否也会遭遇同样的命运呢?
早期的中国科幻作品常常描绘这样一个场景:中国首先赶上西方,随后超越西方。梁启超在1902年创作的《新中国的未来》中,故事背景设定在1962年:上海举办了世界博览会;那个在地理政治上占据主导地位的中国已经建立了多党制,而西方人则通过研究中国的情况来寻求自我提升。另一部广为流传的科幻作品《十年后的中国》(1923年匿名发表)中,中国研发出了激光武器以抵御西方帝国主义的侵略。刘慈欣三部曲第二卷的译者乔尔·马丁森认为,这套作品延续了这一传统:“不难发现《三体》中的情节与西方帝国主义对中国采取的侵略行为之间存在相似之处——这些行为都是出于对资源的渴望以及对自身被消灭的恐惧。”尽管刘慈欣本人并不希望将《三体》的情节与中国当前与美国之间的对抗联系起来,但他也曾表示:“政治与科幻文学之间的关系不容忽视。”
当共产党掌权后,科幻文学被视为推动毛泽东提出的“向科学技术进军”这一政策的重要工具。科幻作品能够激发儿童和青少年的兴趣,鼓励他们为国家的现代化建设做出贡献。然而,在文化大革命期间,科幻文学与其他非革命性的文学作品一样被禁止;甚至连科学本身也受到了意识形态审查的束缚。在天文学领域,人们被禁止讨论太阳黑子——因为“太阳黑子”这个中文词汇的字面意思是“太阳上的黑色斑点”,而“黑色”在当时的意识形态中被视为与反革命分子相关的象征。
科幻小说在邓小平改革政策实施的初期再度兴起;当时,刘先生白天从事工程工作,晚上则潜心写作。天安门事件发生后,人们对科幻小说的关注度再次增加,他开始创作《超新星时代》这部作品。此后几十年里,科幻小说一直保持着蓬勃发展的势头。然而,随着习近平政府试图加强对文化的控制,政治环境再次发生变化的可能性依然存在。科幻小说是一种用来想象“替代世界”的艺术形式;那些允许科幻作品被用作现行政权宣传工具的政治势力,也很可能会意识到科幻作品具有质疑现有社会秩序合法性的潜力。
在我与刘共事的那些日子里,他总是极力淡化政府干预的影响;不过当我们开始讨论刘非常敬仰的波兰科幻作家斯坦尼斯瓦夫·莱姆(Stanisław Lem)时,这个问题还是被间接地提了出来。刘说:“令人惊讶的是,莱姆既生活在苏联统治下的波兰,也在那里进行创作;然而他在东欧和西欧都同样受到人们的喜爱。”我问他,莱姆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刘回答说:“他的想象力非常惊人,确实独一无二。”不过,即便是莱姆,也未能完全摆脱政府对言论自由的压制。当被问及那些似乎在隐喻斯大林主义时期的思想钳制与偏执心理的作品时,莱姆的回答与刘对于自己所创作的三部曲的评论如出一辙:他只是单纯地在创作故事而已,并没有试图对当时的社会状况进行隐晦的批评。
有一天,我和刘一起去了他酒店附近的一家中式餐厅吃午饭。当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餐厅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张张洁白的桌布,以及一些俗气、体积庞大的陶瓷花瓶点缀着餐厅的空间。每个角落里都放着大屏幕电视,电视正在无声地播放着节目。我们刚坐下,刘就叫来服务员,点了两瓶啤酒。我说自己不喝酒,但刘表示他很乐意自己把这两瓶啤酒都喝掉。服务员送来啤酒后,刘从背包里拿出一瓶“Southern Comfort”酒,然后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很多酒。他说这瓶酒是他前一天在酒类商店买的:“我根本看不懂酒瓶上的标签,所以就随便选了价格便宜、容易拿到的酒……不过我选错了——这种酒实在太甜了。”在我们共度的那些日子里,他多次提到自己对酒精的依赖,以及为了健康必须戒掉烈酒的必要性。他还说:“我的前同事中至少有两个人是喝醉后去世的……这种情况在工程师群体中并不少见。”
在刘看来,人物的类型(即他们所属的社会阶层或性格特征)是理解人类的关键;他非常擅长快速勾勒出构成中国社会的各种社会群体。他这样描述一位科学家:“他不过是一个典型的知识分子罢了——谨慎、胆小,只关心如何保护自己。”另一位角色则被描述为“那个时代的典型政治干部”,此人“对政治有着极其敏锐的洞察力,总是用意识形态的视角来看待一切事物”。这种对人物性格的刻板描述使得他的小说具有强烈的社会政治色彩,仿佛真实地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现实。然而,这种刻板性也限制了人物情感的复杂性;因此,有人批评他在作品中塑造的人物缺乏真实感,仿佛只是被硬塞进华丽场景中的“木偶”罢了。刘自己也承认这一批评:“我写作最初并不是出于对文学的热爱,而是出于对科学的热爱。”
刘慈欣的故事通常源于一些富有想象力的构思;这些构思往往能够被发展成生动、引人入胜的寓言(尤其是那些关于人类如何自我毁灭的寓言)。小说《三体》的标题源自轨道力学中的一个理论问题——该问题探讨的是三个天体在相互引力作用下所产生的不可预测的运动规律。在阅读了一篇关于这个问题的文章后,刘慈欣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如果这三个天体实际上是三颗太阳的话,那么在这样的恒星系统中,智慧生命会如何发展呢?”于是,一个类似行星系统的故事框架逐渐在刘慈欣的脑海中成形:其中的一些角色就像卫星一样围绕这个“中心核心”运转。无论这些角色的存在是出于何种目的(无论这些角色在故事中是否真正具有独立的“生命”或“个性”),他们的存在只是为了支撑整个故事的结构而已。
刘的想象力极其丰富;他所构建的故事情节的规模之大,有时甚至让人感觉仿佛是在经历幻觉一般。这部三部曲的时间跨度长达 18,906,450 年,涵盖了古埃及、秦朝、拜占庭帝国、文化大革命、现代社会以及 1800 万年后的未来世界。其中有一个场景是从蚂蚁的视角来描述的。第一部小说的故事发生在地球上,不过其中一些情节发生在虚拟现实环境中;到了第三部小说的结尾,故事的发生范围已经扩展到了星际层面,毁灭的景象在多个维度中同时上演。《伦敦书评》(London Review of Books)将这部三部曲誉为“有史以来最雄心勃勃的科幻作品之一”。
然而,这些小说之所以能够引起读者的共鸣,很大程度上还在于它们真实地描绘了中国那种等级森严的官僚体系——这种体系正是共产主义的产物。小说《Ghost Fleet》(一部关于美中之间战争的科技惊悚小说)的合著者奥古斯特·科尔告诉我,刘慈欣的作品对于理解当代中国至关重要,因为这些作品从人类学、政治学和社会学的多个角度全面剖析了中国。虽然这些小说的背景设定基于物理学原理,但推动故事发展的真正动力却是政治因素;在小说中,人物们不得不在各种艰难的抉择中做出残酷的决策,道德准则往往与“更大的利益”发生冲突。为了生存,人们不得不运用马基雅维利式的策略,并采取一种悲观的、结果至上的态度。在刘慈欣构建的虚构世界中,理想主义是致命的,善良则是一种奢侈的奢侈品。正如该系列小说中的一位将军所说:“在战争时期,我们无法承受过于迂腐、过于道德化的行为。”事实上,往往正是当人们不遵守现实政治的规则时,才会导致最多的生命丧失。
在我们吃饭的过程中,刘的姿势稍微放松了一些。酒让他感到温暖,而四川辣椒的辣味似乎也让他不再那么沉默寡言了。我决定慢慢引导话题转向政治——这个他通常会回避的话题。结果发现,他的观点非常坚定且毫不含糊。他认为,那个臭名昭著的“独生子女政策”非常重要:“否则,中国怎么可能控制住人口激增的问题呢?”他对那些认为“人口增长本身就是五十年代政策的结果”(当时党曾宣称“人口越多,劳动力就越多”)的论点完全不予理会。对于那项有争议的殡葬改革法律(该法律强制要求火化尸体),刘也持实用主义的观点;尽管“将死者遗体重新埋入土中”的传统在中国已有数千年的历史。有人报道称,在这项法律实施之前,一些老年人甚至选择自杀以便能够按照传统方式被安葬。刘说:“如果到处都是尸体,我们还能在哪里种植庄稼呢?人类必须调整自己的习惯,以适应不断变化的环境。”
当我提到穆斯林(尤其是维吾尔族人)被大规模关押在再教育营中的问题时(目前约有上百万人被关押在新疆西北部的再教育营中),他立刻搬出了那些政府控制的媒体常用的论调:“你难道希望他们在火车站或学校发动恐怖袭击、伤害无辜民众吗?事实上,政府正在帮助他们发展经济、帮助他们摆脱贫困。”他的回答与政府的宣传内容完全一致,以至于我不禁问他:‘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可能也被洗脑了?’他疲惫地回答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个人自由和治理方式这些概念,对中国人来说根本无关紧要。对普通人来说,他们关心的是医疗费用、房价以及孩子的教育问题,而不是民主制度。’”
我看着他,仔细观察他的面部表情。他眨了眨眼,然后继续说道:“如果你试图稍微放松对这个国家的控制(即让国家的统治变得宽松一些),后果将会非常可怕。”我想起了这部三部曲的结尾部分:当时,三体人准备在地球上定居,他们将全人类都关押在了澳大利亚……
这些被重新安置的人口所组成的社会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人们逐渐意识到:在这个拥挤且资源匮乏的大陆上,民主制度其实比专制制度更加可怕;每个人都渴望秩序与一个强大的政府来维护社会稳定。渐渐地,这些被重新安置的人们屈服于极权主义的诱惑——就像被寒冷天气所冻结的湖面一样,失去了原有的生机与活力。
刘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喜欢谈论这类话题。事实上,你们根本无法真正理解这些事情的真相。”他环顾四周,继续说道:“你们在美国生活了大约三十年吧?”他的言外之意很明确:在西方生活的这些年让我“被洗脑”了。在刘看来,我这个道德观念过于僵化的人,其实才是那个“异类”。
刘告诉我,现有的政治体制对今天的中国来说是最合适的;因为改变这个体制只会带来混乱。“如果中国变成一个民主国家,那简直就是人间地狱,”他说,“我明天就会立刻逃往美国或欧洲……”令人讽刺的是,他提到的那些国家其实都是民主国家,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继续说道:“事实是这样的:如果明天你成为了中国的总统,你会发现自己别无选择,只能像他一样行事。”
这个观点完全符合他对人类社会的整体性(即“系统层面”的)理解;而我的观点则体现了我对民主与个人主义的信念——这些原则应该被始终坚持,无论最终的结果如何。这让我想起了他在《三体问题》英文版的后记中所写的话:“我无法逃避现实,就像我无法摆脱自己的影子一样;现实会在每个人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每个时代都会给那些经历过它的人套上‘无形的枷锁’,而我只能在这些枷锁中‘跳舞’(即继续生活)。”
当刘最放松的时候(通常是他正在看某样东西或学习某样东西的时候),他的说话方式几乎就像一个孩子一样——他的声音带有明显的上扬趋势,流露出一种天真的好奇心与兴奋感,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无尽的探索欲望之中。然而在克拉克基金会(Clarke Foundation)的颁奖典礼上(该典礼在哈曼艺术中心(Harman Center for the Arts)举行,也是他在华盛顿的最后一个晚上),他的表现完全符合一个成熟、专业的成年人应有的形象。在颁奖典礼前的鸡尾酒会上,他与粉丝们、出版界人士以及中国记者们交谈时,语气庄重而自信,显得非常令人敬重。不过与此同时,他看起来却显得很不自在,仿佛完全不属于这个派对——尽管这个派对实际上是为了表彰他而举办的。我注意到他并没有喝酒(尽管现场设有开放式酒水区);他来这里并不是为了享受乐趣,而只是在执行一项特定的任务,并以一种坚忍、自律的态度忍受着整个场合。
他的获奖感言是在晚宴结束后发表的,他特意用英语进行了演讲。他的发音虽然有些不清晰(几乎处于“勉强能听懂”的边缘),但演讲稿早已被分发给在场的听众,他们也都认真地聆听着他的讲话。他在演讲中提到:是克拉克的小说激发了他的想象力;其中一些小说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就在中国出版了。他说,在那个时代,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感到迷茫、不知该何去何从。他还回忆起自己读完《2001:太空漫游》后的情景:“由于当时中国的天空没有受到污染,我得以清楚地看到整个银河系。”他认为,他这一代中国人非常幸运——他们所经历的变革如此巨大,以至于如今他们生活的世界已经与童年时的世界截然不同。“中国是一个充满未来感的国家,”他说,“我意识到:我周围的世界正变得越来越像科幻小说中的场景,而且这个变化的速度还在加快。”
第二天早上,刘和我继续进行观光活动,期间有他的出版商提供的翻译人员为我们提供帮助。天空阴沉得仿佛被涂成了“水泥色”一样,我们不得不赶紧走进一家药店购买雨伞。当我试图打开那把雨伞时(发现雨伞的拉链卡住了),我不禁想起了他在演讲中的一句话:他将未来比作“倾盆大雨”——那种大雨会在我们还没来得及打开雨伞之前就突然降临到我们身上。
刘的观察更为实际:“中国卖给美国的雨伞质量很差。”
我们沿着宪法大道前行,经过了国家档案馆以及史密森尼博物馆的柱廊。刘的步伐出奇地快,他还提到自己自从出发后就没有锻炼过(而他平时每天都会锻炼一两个小时)。从他之前的言行来看,根本看不出他对健康有什么特别的关注;不过后来我发现,他其实心里有个具体的计划。“在太空中待上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其实并不容易。”他说。我问他是否打算成为一名太空游客,他回答道:“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有这样的机会呢?机会不会等你准备好了才出现。”
我们在二战纪念碑前停了下来,仔细观察了刻在纪念碑喷泉边缘上的各国名称。刘皱起了眉头,对中国在列表中的位置感到不满——中国竟然被与印度和缅甸放在一起。他的表情就像一个对自己的照片不满意的人一样;他双手握拳,叉腰站在那里,低声抱怨道:“中国对这场战争的贡献肯定远远超过缅甸啊……”
当我们继续前行时,刘注意到那座越南退伍军人纪念碑的轮廓已经有些模糊(或者说,纪念碑的部分结构已经“沉没”在地面之下)。凑近一看,那些退伍军人的名字清晰地刻在纪念碑上——总共有五万八千人;这些名字被排列成一条条长长的行列,仿佛与它们所象征的悲痛之情一样无尽无休。淡粉色的康乃馨以及写在纸板上的便条点缀着那块黑色的花岗岩表面。在纪念碑的两面墙壁相接的地方,一位坐在轮椅上的男子正在公开地哭泣。
“为什么中国就不能拥有这样的东西呢?”刘轻声问道,“逝者理应被人们铭记。”
“但是中国在一些城市里确实是这样做的,对吧?”他的翻译问道。
“不,”刘坚定地回答道,同时摇了摇头,“我们确实有一些烈士的雕像,但我们从不专门纪念那些具体的个人。”他摘下眼镜,眨了眨眼睛,望向那片广阔的绿色草地和混凝土建筑区。“我们中国人一直都是这样的:当某些事情发生时,它们就会很快被遗忘,时间会逐渐抹去那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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