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曲思翰
作为“波及到超过二十条铁路段、最终被联邦政府和铁路公司镇压的一场全国劳工抵制运动”,普尔曼罢工(Pullman Strike)在美国的工人运动史上十分重要。即使最后罢工因美国联邦政府和主流媒体的夹杀下失败,但是,在尤金·V.德布斯(Eugene V. Debs)的领导下,美国铁路工会(American Railway Union)组织了一场非常有效的罢工。
本文将运用从当时芝加哥的两大新闻机构选取的报道作为第一手资料来探讨此次罢工的发展,并以美国罢工委员会报告(United States Strike Commission Report)来梳理、确认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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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普尔曼(George Pullman)是一名铁路大亨,发明了当时流行的卧铺车设计。普尔曼镇(Pullman Town)曾被他建设为一个模范镇。
这个镇子紧挨普尔曼的火车工厂。镇上严禁饮酒,公司强制员工在工厂旁边租房,从工资中抵扣,并且然而执行严格的阶级分化制度。随着1894年经济危机的到来,普尔曼工厂的工人不得不在降薪和被解雇的恐惧下忍受着。

即使公司三令五申:员工不得加入工会,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调解与罢工,形势在1894年初还是将工人们推入了美国铁路工会。随之,他们集体投票决定发起对普尔曼和铁路经理协会(General Managers' Association)的罢工。
铁路经理协会是一个中西部24家铁路段经理串联起来的组织,私下制定薪水标准并打压参加“行业大公会(industry-wide unions)”的铁路员工。而他们的对手,也就是尤金·德布斯领导的、在1893年建立并迅速扩张至十五万成员的铁路工会。此工会决心以其下属所有铁路工人拒绝运营普尔曼工厂生产的火车而迫使经理协会和普尔曼服软,以拿下一场至关重要的胜利。
当时,芝加哥城里日常流通着九份英文报纸。本文的原始资料将从芝加哥论坛报(Chicago Tribune)和芝加哥时报(Chicago Times)这两家最有影响力,而政治观点迥然不同的媒体中寻找。直到今日,芝加哥论坛报是市内最古老、最有名、也最“共和党”的一份报纸;而芝加哥时报作为第二老的报纸,在罢工的前一年被一个民主党政客买走。两方均在报道此次罢工上用了大片篇幅来报道他们自己眼中的事件发展,以至于给人一种“这不是一件事儿”的感觉。此中缘由,一是双方被不同的政治理念所影响,二便是为了扩展读者群。尤其是芝加哥时报,作为全芝加哥唯一一家倾向劳工的英文报纸,其每日销量增加了四万份,将近翻了一番。

芝加哥论坛报,1894年5月12日
因为三个工人在产铁部门被解雇,在美国铁路工会的支持下,员工代表以42比2投票决定罢工。1894年5月12日,上千名工人走出普尔曼工厂,开始罢工。全厂只剩下少于800人的熟练工人还在岗位上。工人们提出要求:“工资水平回到1893年水平,1.5倍于工作日的加班薪水,以及工厂保证不追究罢工领导人的责任(restoration of the wage scale of 1893, time and one-half for overtime,and no discrimination against any of those who have taken a prominent part in the strike)”。
从罢工的第一天开始,普尔曼就表示,他的公司因为运营情况不佳,不可能给工人提高薪水。然而三天后,他就宣布给其股东分红。这一举动触怒了工人们。可是无限期罢工对工人们的生活水平绝对是不升反降的,镇边的商家为了讨好普尔曼,也为了镇压工人运动,选择拒绝接受普尔曼工人赊账购买必需品。
铁路工会主席德布斯站出来,重申了此次罢工的正义性,说“(工人)感觉他在斗争中没有可失去的,却有一切可以争取(the worker feels he has almost nothing to lose and everything to gain)",很类似马克思说过的“无产阶级失去的只是锁链,得到的却是整个世界”。德布斯也对罢工的胜利再次表示了信心,因为此时,社会大众也广泛同情这些对抗着“一个顽固的、家长式的雇主(a stubborn, paternalistic employer)”的工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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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六月底,芝加哥本地的罢工已经持续了六个礼拜,可普尔曼并没有任何准备接受调解或妥协的意思。
为了迫使普尔曼接受调解,当月早些时候,美国铁路工会在其位于芝加哥的全国代表大会上决定,从6月26日开始发动总罢工。
但是,普尔曼工厂和铁路经理协会从来就没有服软的打算,乔治·普尔曼依然没有提出调解,经理协会在其新的决议上重申,从普尔曼厂订制火车车厢的合同将会被执行。铁路经理们希望,总罢工给大众带来的不便和不稳定将会弱化罢工工人的社会支持。
工会主席尤金·德布斯“梦想着以工人阶级为领导,以民主合作为准则来重建美国,最终使经济恢复繁荣(dreaming of national recovery involved the working class taking the initiative in remaking the country along the democratic cooperative lines)”。他宣称:如果没有一个基础广大、成员众多的行业大公会,工人们不可能赢得这场“工业战争(industrial war)”。一场对大北方铁路的胜利罢工使其工会成员暴涨到十五万人。这个数字将美国铁路工会的影响辐射到广阔的、严重依赖铁路交通的美国中西部。可是,这个工会依然只对父母皆为白人的铁路员工而开放。

后来四次参选总统,拿到百万票的工会领袖德布斯
第二天,此次罢工的高效和影响力便轰动全美,“只要这个劳工组织(美国铁路工会)想使交通彻底瘫痪,那么将没有一辆列车可以穿过郊区,也将不会有往来城市(芝加哥)的货运。因为扳道工的罢工,从密苏里江至太平洋海岸、从加拿大到墨西哥边境,铁路车辆将会通通停驶” “每一个小时的过去都为这场罢工带来更大的力量(It grows in strength with every hour.)。”芝加哥时报补充说。
虽然经理们通过协会进行沟通和协调,但他们对这抵制运动有着迥然不同的政策。中威斯康辛铁路(the Wisconsin Central)的总经理Ainsley威胁将以非工会成员取代罢工工人,而大西部铁路(the Great Western)的官方则与警察看着罢工工人将普尔曼车厢从列车上卸下后继续开行。即使罢工如此的高效与广泛,至此并没有任何暴力冲突见报。
可是,以芝加哥论坛报为其代表的主流媒体——也就是全芝加哥和全美绝大部分的报纸,都采用了他们对待罢工的常规策略,也即标签化。他们将工人标签化为“暴徒”,将工会标签化为“无政府”,将德布斯描绘为“独裁者”。从干草市场事件(Haymarket Affair)开始,社会主义被认为是一种外国理念,而工会成员则被指为图谋推翻美国民主、共和制度的外来无政府主义者。在大量移民到来和族群冲突加剧的年代,在许许多多本土出生的美国白人眼中,阶级斗争与“一场工会和美国的斗争(a struggle between the union and the state)”无异。
罢工的第一周,十万余工人拒绝为有普尔曼车厢的列车工作,这严重干扰、推迟了交通。这规模宏大的示威在部分地区确实造成了混乱。第六天,一场让亲商业媒体大做文章、借题发挥的事件发生了。据报道,一个名叫Murvin的扳道工在蓝岛(Blue Island)破坏了一列有着三节普尔曼车厢的列车。这不幸导致乘客受伤和交通的阻断。论坛报暗示嫌疑人Murvin是一个工会成员,而蓝岛因其有大量工薪阶层居住而被“钦点”为一个充斥着无政府主义者的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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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岛事件发生的第二天,1894年7月2日,在保证美国邮政系统继续运营的名义下,联邦政府启动了获取针对德布斯和其他工会领导人禁止令的程序。通过这一举动,司法部与铁路经理协会合作,在实际上将美国铁路工会的活动非法化,并调遣1936名联邦军队官兵前去执行这一命令。工会从此失去了主动权。而主流媒体由此“合法地”宣布“美国铁路工会为一场对抗联邦权威和社会整体的暴乱的煽动者(the ARU as a fomenter of an uprising against federal authority and the public)。”
芝加哥时报写道,罢工并没有在联邦军队和州民兵的压力下立刻平息。事实上,武装力量的到来大大激化了矛盾,引起了在芝加哥的第一波暴力冲突,包括“当街抗议、攻击铁路财产、铁路车场的大火,以及劳工和当局的武力对抗。”
虽然联邦的直接干预并没有终止这场罢工,但他们确实将美铁工会对罢工的组织和领导地位剥夺了。芝加哥论坛报指控“无政府暴民(anarchist mobs)”是烧毁了600到700节车厢并造成上百万美元损失的大火的直接责任人。这是一个资本家经常运用,旨在以“无政府的失控状态”而恐吓美国本土出生的白人中产的“狗哨”。时报尝试去洗白罢工者,指出罢工者也参与了扑灭这场大火。以一种更低调的方式,他们将军队命名为“武装的资本(armed capital)”并且指出他们才是这动荡的始作俑者。

铁路车场的那场大火
7月10日,以铁路工会拒绝顺从法庭禁止令为由,执法部门以一万美元为保释金逮捕德布斯和其他罢工领导人,罢工终于接近尾声。
芝加哥论坛报写道,“德布斯抵达了他的阿伯多马托克斯(Debs reached his Appomattox)。”阿伯多马托克斯是南方邦联主力在罗伯特·E.李将军领导下投降的地点,而论坛报的共和党读者是可以将这两次“大胜”所联系起来的。在他们的眼里,邦联分子和工会成员都是公开拒绝并叛乱美国立国准则的人。区别只在于他们是“叛国者”还是“外国人”。
7月12日,回应美国铁路工会的请求,美国劳工联盟(American Federation of Labor)的领导层聚集在芝加哥,与一封对罢工工人的声援信一起,宣布了普尔曼罢工的失败。铁路工会在监禁中的领导人们也给经理协会传去消息,表示可以放弃罢工,工人立刻恢复生产。而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经理们并没有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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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布斯在7月15日被保释后,再次告诉他的追随者,这场罢工一定能成功,因为形势一片大好(favorable)。他的富有信心的演讲并没有将这场运动续多长命。“截至7月19日,火车重新开动、普尔曼工厂已经准备好雇佣任何保证不加入工会的人。”
这场中止了中西部交通运输几个月、造成12人死亡、动员了14186各级官兵和执法部门职员、并且损失美元数以百万计的罢工,在联邦政府的独大力量干涉下就此落下了帷幕。然而,时任民主党总统,持反劳工立场的格罗夫·克利夫兰任命的委员会对普尔曼罢工制作出了一份全面却令人惊讶的报告。芝加哥论坛报愤怒地将其称为“嘲弄(roast)”。这份报告诚实地批评了罢工双方——工人将交通封锁是错误的,但是普尔曼和经理们对工人的粗暴待遇和强硬态度也被指出。
这份报告也审视了对联邦军队的应用。和芝加哥时报对“武装的资本”地批评一样,委员会担心,仅仅因为响应经理协会的呼吁,受他们的经费动用武力,开创了一个错误的先例。
这种对大企业和商业突如其来的批判和对工人们的同情,预示着接下来联邦政府加强对资本的管理和对工人的照顾,州和地方加强对市民的帮助。这正是进步主义年代(Progressive Era)的到来。
这份报告也将普尔曼罢工者和“暴徒”所作出了区分。它总结道:委员会并没有收到任何的证据可以证明美国铁路工会的官方在任何时候参与或建议胁迫、暴力、或对财产的破坏。(there is no evidence before the Commission that the officers of the American Railway Union at anytime participated in or advised intimidation, violence, or destruction of property.)这份报告侧敲旁击地批评了主流媒体对罢工者的污名化。然而,从同一个起点出发,这份报告的主旋律依然是一样的民族主义化。它形容暴徒们是“流氓、女人、低级的外国人和犯罪者们的雇佣者(hoodlums, women, a low class of foreigners, and recruits from the criminal classes)。”从商业阶级和主流媒体的批判工会成员为“不美国化的无政府主义者(un-American anarchists)”的论调入手再次指责了移民。值得注意的是,女性也一样成为了替罪羊。
普尔曼罢工因其对南北战争到镀金年代间美国社会两极分化加剧、国家主义的强化、联邦政府权力集中的意义而具有重要的地位。这场冲突因为在工业化中扩大的经济不平等而产生,却被媒体描绘为一场“爱国的民族主义(patriotic nationalism)”和“外国无政府主义(alien anarchism)”的冲突。最终,这场大规模的罢工被一个逐渐增强的中央政府的武装力量所镇压。可是,随着联邦政府重新检视这场运动的起源、升级和解决,它却得出了其他的结论,陈述了资本家在此事件中的可批判性,强调罢工者也不是所谓的暴徒、联邦军队也不应该被乱用。在这场伟大罢工接下来的几十年中,在不同级别政府中的进步主义者开始针对城市发展、企业管理和移民改革执行一系列新的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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