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方舟 | 来日大难,口干舌燥

某个网站在年末时采访了包括我在内的40个文化人,问了我们2016年度的总结。刊出后我仔细读了,如同一群拖延症晚期的“匿名戒酒会”,每个人都说自己“写得很少”“很懒”。

懒惰并不是因为无话可说,也不是因为被钳住了嘴,而像是夏天午后,暴雨将至,低气压仿佛是一支蘸满了浓墨的毛笔涂抹天空,人在懊恼天气里如同在深水之中,呼吸困难,动弹不得,顺势不动。

曹植写:“来日大难,口燥唇干;今日相乐,皆当喜欢。” 这似乎只是自我安慰的想象而已。若真大难临头, 哪能没心没肺地享受?用张爱玲的话说,偶然有清澄的,使人心酸眼亮的刹那,也会立刻被重重黑暗拥上来。

此时的情况,怕是只有1848年的俄国可以比拟。革命的风暴席卷了欧洲,到了俄国却只剩下灰烬;俄国空前虚弱又空前强大,一方面对于政权异常谨慎小心,另一方面对邻国失去了以往的几分愧色,认为自己足以为所有压迫者树立典型;审查制度偶尔网开一面的宽容结束了,别林斯基写了一封《致果戈理的一封信》的檄文,批判当局的制度,陀思妥耶夫斯基因为在一场集会上念了这封信而被判死刑;累积的恐惧剥夺了大众思考的欲望与能力,万物胆裂心惊,有洞就钻。

自由派的知识分子之中,激进派和温和派相争日益激烈,共同敌人——帝国的警察国家——仍在,而他们自身凝聚与团结的力量却消失了;更大的沮丧,在于他们误以为自己振臂一呼,地动山摇,可这些领头羊自顾自走了许久,才发现他们身后一个人也没有,人们只觉得需要马铃薯,而毫不觉得需要一部宪法。导师谴责落后分子,可这两部分人离得太远,大声叫喊也听不见。

彼时,赫尔岑去国,巴枯宁系狱,别林斯基病故。革命的激情散去,社会弥漫着一种深刻的幻灭,自由之光毫无半点闪现的可能性,所有人都仿佛匍匐在一个无尽的黑暗甬道。但深刻的幻灭也非坏事,至少让知识分子认清了现实,抛弃了温情与感伤,重新开始奋斗。直到1905年,俄国才迎来了自己的“1848年革命”。

大时代中的知识分子或许需要有种自觉:长夜漫漫,下一个依然是漫漫长夜;大难临头,下一个依然是大难。

这几天我总会想到经济学家杨小凯在《牛鬼蛇神录》讲的一个故事,他写了一个叫做栗异邦的初中同学,“文革”前,这同学每天兴致勃勃大量运动,“有天我在寝室的走廊上碰到他,他正跑完去洗澡,我问他为什么天天花那么多时间锻炼身体。他回答说‘我们这代人至少会有十年的大难,我这是早作准备。”

对于大难早作准备的人命运如何呢?杨小凯十年后又碰到了这个在我印象中十分机智、很有思想的同学。他已经变得眼神呆滞,说话牛头不对马嘴。那时,他已经在劳改队被干部打坏了神经系统。这个惊悚的故事让我对新年的恐惧里又增加了阴霾,来年将至,我能做些什么准备呢?恐怕还是写,只有写,毕竟除了这样单调的努力,我什么也做不了。

© 版权声明
THE END
喜欢就支持一下吧
点赞7 分享
评论 抢沙发

请登录后发表评论

    请登录后查看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