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评:本书相关的时间地点是一七八九年至一八三○年间。描写的内容更接近社会史,让读者了解摄政时代生活的方方面面。写的很生动,如果能用图片甚至视频就更好了,史观也颇符合我的心意。作者似乎写了系列性的历史书,从这本书可以看出这一系列书会是有助于了解英国史的好书。
正式的摄政时期,即乔治王子代替精神健康不佳的国王乔治三世统治,仅从一八一一年至一八二○年。而较长的摄政时期,设定理由如下:第一,这位王子的临时治理,首先于一七八九年二月在国会提出,而且虽然他的父亲当时恢复神智,王子在此之后便是预备摄政,以备国王再次生病。当然直到一八二○年,乔治王子登基为乔治四世,他的影响力才增长。第二,从一七八九年开始的理由是,那年夏天,法国大革命爆发,在不列颠与欧陆引发宪政改革的重大问题。至于这段时期的结束,也存在改革的问题。有鉴于法国王室于大革命的下场,乔治四世痛恨宪政变更的想法,并且竭尽所能阻挠。直到他死后,当时的政府才能自由起草非常需要的改革法案(Reform Bill),开始处理某些法国大革命引起的社会问题。因此这段时期,以国王去世那天,一八三○年六月二十六日,作为结束。
对于许多一八六○年代的人,摄政时期似乎是社会法规开始严正施行之前,真自由最后的年代。《一八三二年改革法》通过后,过去由贵族与地主乡绅支配的政治开始走向终点。一八三三年,《工厂法》限制儿童每日工时。同年,不列颠殖民地废除奴隶制度。一八三四年,不再将杀人犯的尸体吊挂在绞刑台。随着废死主义者反对死刑日益成功,过去常见的公开处决也越来越罕见。残酷的运动,例如斗鸡、纵犬斗熊也在一八三五年立法禁止。一八三八年起,人民出生、结婚、死亡,必须向政府登记。约瑟夫.惠特沃斯(Joseph Whitworth)统一螺纹规格,并于一八四一年採用,为量产铺路。一八四○年代中期开始,电报能够即时传达长距离的讯息。火车取代定期的邮件马车和驿站马车,拦路强盗因此成为歷史。摄影开始与绘画竞争,谁才是记录肖像和风景的普遍工具。最重要的,维多利亚时期早期,新的道德观横扫社会,限制人民行为自由,对于通姦、赌博、欠债的态度尤其变得严苛。你可以看到,为何那些从一八六○年代回顾他们摄政时期祖先的人,会觉得他们是自由奔放的一群,「狂放不羁、危险」的,可不只有拜伦勛爵。在那个年代,绅士与淑女、乞丐与牧师、军官与游民、妇人与交际花,大概都可以随心所欲;黄金与英雄主义、酒与性、冒险与机会,无不照亮那个世界。
我们自己对于一七八九年到一八三○年的印象也相去不远。今日,那个时期依然被视为欣欣向荣与恶行纵横的年代。确实,有鉴于摄政王和他的同党是如何自我放纵,因此我们认为当时的上层阶级,行为举止特别伤风败俗。古希腊德尔斐的阿波罗神殿,上面刻着箴言「凡事勿过度」,但接受古典教育的英格兰上流社会似乎把那句话当作挑战,主张「凡事应过度」。所以王室宫廷尽出花花公子、纨裤少爷、凶神恶煞,他们全都大口吃肉,畅饮波特酒(port),彻夜撒钱赌博。天亮的时候,不是和情妇上床睡觉,就是衣衫不整瘫倒在他们的别墅——卡洛琳公主(Princess Caroline)形容「穿着长靴在沙发上打唿」——醒来之后,在宿醉护驾下,前往国会,针对国家的未来发表演说。对于这帮享有特权的坏蛋,你还可以加上好几个可疑的角色:突如其来的拦路强盗、狡诈的走私贩、绅士拳击手、各种阶级与信仰的政治斗士。总而言之,对我们今日许多人而言,摄政时期就是那个「凡事应过度」的时期。夹在优雅得有点无趣的十八世纪,与道德优越感一丝不苟的维多利亚早期,这个时期的一切全都看起来放荡、顽皮、耀眼、危险、震惊、冒犯,但是——哇!极具娱乐效果,而且非常迷人。
维多利亚时期的浪漫主义者,缅怀过去那段时光,觉得当时人们拥有较多自由。然而他们倾向不去正视,「摄政时期」的劳工和家庭,在扩张的工业城镇,工作机会多么稀少。当我们看着那个时代大量的钱币和钞票,值得想想,当时多数工人从未摸过黄金或纸钞。跟他们提到纳尔逊(Nelson)的海军,他们可能会想到强徵入伍、木船拥挤的生活环境、震耳欲聋的炮弹爆炸、交战之中碎裂的木头、绳索之间唿啸的海风、海葬的景象。但是对十九世纪后期的人说「纳尔逊的海军」,他大概会想像一张印刷品上,呈现纳尔逊「战胜」并死在船上戏剧性的一刻。
如果你出生在伦敦的富裕家庭,可以期待活到四十五岁;如果你家是做小生意,可能会在二十五岁入土;而如果你的父母是工人,能活到二十三岁算你幸运。尽管如此,伦敦的工人整体还是比工业城镇好过;在普雷斯顿,工人阶级的平均死亡年龄是十八岁,而在利物浦是十六岁。生活环境当然是主因,如同我们在第一章所见。伯里或阿什顿安德莱恩(Ashton-under-Lyne)的工人平均可以活到十九岁,但如果你住在这些地方没有水沟的贫民窟,那么你的预期寿命只有十三岁。13这些数值也许可以和千里达岛(Trinidad)奴隶的死亡率比较,他们的平均年龄是十七岁。14
这些平均年龄这么低的其中一个原因是,死亡的很多是婴儿。整个英国人口,每三个小孩就有一个活不过五岁。15可想而知,工业城镇的婴儿死亡率最高。在利物浦,百分之五十三的人口五岁之前死亡;在普雷斯顿,百分之五十七。同样地,这些数值可以和西印度群岛的奴隶比较,在那里,百分之五十五的男孩和百分之五十八的女孩五岁之前去世。16虽然约翰.李克曼宣称,他注意到,整个国家穷人的寿命必定也更长,但你会忍不住觉得他最好亲自去普雷斯顿看看。这里,马尔萨斯的论点指出的真相再清楚不过。随着城镇人口剧烈攀升,预期寿命却大幅减少——从一七八三年的三十一岁到一八二一年的十八岁。
乔治四世和他的父亲形成天大反差,是有史以来数一数二懒惰、没用、被宠坏、傲慢、自我放纵、挥霍、冷漠、自负的英国人。他是好色的老粗,是暴饮暴食、自命清高、势利的人。他确实有些优点,但完全被他的缺点掩盖;硬要抬举那些优点,等于不尊重被迫忍耐他的人。而且任何人,必有哪些方面必须忍耐他——从他恼怒的父母,到他欺凌的政治人物、羞辱的朋友、统治的人民、与身形越来越臃肿的他一起过夜的女人。
人人都对乔治四世感到失望。辉格党的政治人物鄙视他,因为他不让他们进入国会。他的保守党朋友也不信任他,因为他反覆无常。一般人把他当成败家子、贪吃鬼,一颗无花果也不会给任何人,除了富豪。天主教徒痛恨他,因为他拒绝授予他们身为普通市民的基本权利。激进的政治人物嫌恶他,不只因为他们根本上反对这个体制,还因为他顽固地阻挠改革。一八三○年七月十六日,乔治四世葬礼隔天,《泰晤士报》的讣告描述他是「根深蒂固的酒色之徒……最自私的人类」,而且宣布「从来没有人,比已故的国王更得不到同伴惋惜……如果乔治四世曾经有过朋友——真诚的朋友——无论行业,我们断言,未曾听说她或他的姓名」。枢密院的办事员查尔斯.格莱威(Charles Greville)在一八二九年一月二十九日的日记写道:「没有更卑劣、懦弱、自私、无情的狗存在……过去曾有优秀睿智的国王,但为数不多……而这个,我相信是最差的。」劳伯.赫荣爵士(Sir Robert Heron)只用三个词总结他的性格:「无信、无用、无心」
一八一三年,作家理查.艾顿(Richard Ayton)下去坎布里亚(Cumbria)靠近怀特哈芬的一处煤坑。他坐在煤斗里,搭着绞车往下六百三十英尺后,伸手不见五指,在通道里头摸黑找路,直到远方出现一盏灯。这盏灯固定在一匹马的身上,马拉着好几节货车,「牵马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全身覆盖污垢」。事后,他重述:
我们前进的路上,经常遭到这样行走的马匹阻挡。这些马匹拉着大量煤矿前往通风井,牵马的都是女孩,全都相同——衣着破烂,外观如兽,行为举止下流不知羞耻。在黑暗与孤寂之中,一个接一个,令人生畏、毛骨悚然,因此这个地方宛如地狱。所有我们遇到的人,无不非常悲惨;不当的劳动与有害的空气,在他们的面容留下疾病和腐烂的印记;他们多数半裸,全身覆盖乌黑的尘土,全体外貌毁损,身心受虐,实为悲惨,以致他们像是从平民世界坠落的种族,在某种炼狱之中,在这样悽惨的阴影之中,耗尽他们的生命,在劫难逃。
你还是会发现一些人,他们相信因为穷人工作不够努力,所以他们的处境只能归咎他们自己,但是越来越明显的是,真的有某些问题逼近这个社会。随着人口增长,工人阶级不可避免以极快的速度增加,但是就业机会的脚步并未跟上。一八一二年,不列颠群岛有超过三十万八千个游民、三十八万七千个贫民;一八二九年,光是伦敦就有三万个乞丐。
进去济贫院是实实在在的耻辱,因此人们尽其所能避免。但是往好的一面看,他们有地方住,有食物吃,有衣服穿,生病还有药吃。如果他们死了,圣公会的牧师会帮他们安葬。可别小看最后一点。慈善家约拿斯.汉威(Jonas Hanway)估计,四岁以下的幼童进入伦敦济贫院后,预期寿命只有一个月。他说「教区官员从来不打算让教区婴儿活着」。理由很简单,如果他们活了下来,从此以后更是社区负担。某些济贫院,官员的杰出表现令人忧虑——婴儿死亡率是百分之百。
威廉.杰克森(William Jackson)十七岁的时候,从后面的楼梯爬到佣人房间,想要强暴他母亲的女佣,结果被人逮到。他的父亲大怒,与他对质时,这个年轻人并不否认他的意图,甚至拿「她长得又不漂亮」来为自己辩护。一八二二年,拜伦勛爵写信给瓦尔特.司各特爵士(Sir Walter Scott),谈到「有时候,和我们自己等级的美丽女人做爱,为她投入真情真意,那种无比的心烦意乱令人颤抖——但是我们不带……任何悔恨的情感,攻击青涩的佣人」。
莉奥特.梅隆(Harriot Mellon),而她的出身是你能想像的低。她的母亲是爱尔兰科克(Cork)的农妇,她是非婚生的女儿。哈莉奥特的母亲在英格兰北部,靠着帮巡迴剧团的男演员照料服装赚取生活费用。而聪明伶俐的她在这群人之中长大,自然也想登上舞台。她在十岁首次登台,尽管是在谷仓,她的表演惊为天人,马上就被认定为明日之星,最终引起理查.布林斯利.谢立丹的注意。一七九五年,谢立丹找她演出《情敌》(The Rivals)。虽然哈莉奥特不是天生的女主角,但是她的美貌、聪敏、活力,以及乡村的朴实,令她广受欢迎,二十年后,她的舞台表演已经能够为她带来每年六百英镑的收入。然而,这只是她的零用钱。这个时候她已经有个年长的仰慕者,正好就是顾资银行的主要合伙人托马斯.顾资。顾资的妻子罹患失智,一八一五年去世后,七十九岁的顾资向三十七岁的哈莉奥特求婚。她答应了,而且顾资人生剩下的七年,两人幸福快乐。顾资的三个女儿可就没那么高兴,因为她们害怕父亲会剥夺她们的继承权利。她们决定为难这位新来的顾资夫人。得知女儿对待妻子如此恶劣,顾资感到非常失望,于是将所有财产遗赠给哈莉奥特,包括银行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她也不负他的信任,将事业经营得有声有色。她对他的女儿依然慷慨,给她们每人每年一万英镑。尽管如此,报章嘲笑她,社会批评她。haut ton视她为侵门踏户的暴发户,想要进入有钱人的世界。接着,一八二七年,她嫁给比她年轻二十三岁的圣奥尔本斯公爵。守护英国贵族社会门面的淑女们,见不得哈莉奥特青云直上,觉得这实在太过分了。但是她的第二段婚姻也很幸福。因此爱尔兰农妇非婚生的女儿,不仅从身无分文变成公爵夫人,更是王国数一数二的富豪,她的个人财产大约两百万英镑。她透过银行的股份亲自管理个人财产,不须受到丈夫支配,即使她的丈夫是公爵。
简单来说,人民害怕未来。如同玛丽.雪莱在《科学怪人》书中写的,「在人类心中,没有什么如同重大剧烈的改变那么疼痛」。虽然珍.奥斯汀的着作一直被视为摄政时期的典型,但是《科学怪人》更适合用来总结这个时代的精神——壮阔又恐怖、强大又可怜。该书于一八一九年出版时,提出一些令人不安的问题。如果法兰克斯坦博士能够创造生命,他岂不就像神?他岂不也对他的创造物的道德福祉负责?当法兰克斯坦博士,准备帮他的怪人做一个伴侣,他害怕女性可能会和男性一样造成破坏,而且如果他们生下小孩,就会繁衍而且摧毁人性。但是博士有什么权力创造生命,然后否决他寻找幸福的手段。因此科学家背负重大责任。任何想要改变社会的人也是。玛丽.雪莱的丈夫也在一八一九年写了「灿烂的魅影破棺而出」,辉映英格兰,但她自己画出远更令人担忧的图像——而且预测人类远更令人震惊的未来。史上头一遭,我们成为自己命运的建筑师。
与此同时,也有将创新视为「新黎明」而欢迎的人。对他们来说,真正的邪恶是工厂与矿坑恶劣的工作环境、富人不道德的行为,以及对穷人的剥削。如同雪莱的诗,普通人现在可以梦想他们的苦工、侮辱、苦难减少,甚至消失的那天。他们可以希望,随着法国大革命,统治阶级的日子屈指可数。如同他们所见,英国人民的共同利益一步一步推倒特权的堡垒,而且,逐渐地,旧的世界会让路。
在后者的阵营,许多领头的知识分子灵感来自孔多塞侯爵的着作《人类精神进步史表纲要》(Outlines of an Historical View of the Progress of the Human Mind)。这本书的法文原着于一七九五年出版,并于同年发行英文版。孔多塞将人类歷史分为十个纪元,每一阶段包含一项人类进步。例如,第三纪元见证我们从农耕「进步」到发明写字。然而,孔多塞的最后一个纪元对同时代的人造成最大影响。他主张,基于人类过去的行为,我们可以如同物理定律那般建立人类本质的定律,因此「几乎确定」预测未来。4在一七九○年代,这是出奇的宣言。人们单纯不期待未来和现在或过去有太大的差异。他们必定无法想像预测差异。但是最惊人的是孔多塞预测的未来,尤其包括三件事情:不同国家之间消除不平等;同一国内迈向平等;最后,人真正的改善。5而且这里的「人」,他也意谓女人。用他的话,「那些目标当中,对全体福祉至关重要的,必须包括完全消除建立在性别之间不平等权利的偏见」。6这真的非常激进。他对于奴隶制度不可避免将会废除的预测也是。还有发展全国保险系统,支给老年人养老金。他认为,这样的政策最终会裨益整个系统,这个事实意谓普遍採用是迟早的事。
孔多塞主张改变不可避免,某些人听来迷人,其他人听来恐怖。希望女人和男人拥有平等权利的人,读了孔多塞后,知道未来就会实现。所有人都能投票的想法启发激进的政治人物例如托马斯.哈代(Thomas Hardy),他亦是伦敦通讯社(London Corresponding Society)的创办人。知识分子如玛丽.沃史东柯拉夫(Mary Wollstonecraft),欢迎男人和女人不可避免的平等。反对奴隶制度的社运人士威廉.威伯福斯(William Wilberforce)受到孔多塞的着作鼓励。但是有些人看着这些预测发抖。如果你是种植地的主人,听到奴隶制度将不可避免终结,等于收到恐怖的警告。如果你是你的教区少数几个可以投票的人,听到所有社会地位比你低下的租户都可以选择你的议员,你会吓呆。有些男人不希望他们的妻子拥有平等权利。对这样的人,孔多塞和他代表的每个创新,都是另一种「邪恶」。
宗教依然渗透生活的每个面向。在二十一世纪,你的宗教观点几乎是你个人的事,而世俗主义是社会规范。摄政时期的英国则截然不同:共同的宗教认知是社会规范,任何非宗教的想法通常作为隐私。一七八九年,多数的人依然相信,根据十七世纪大主教乌雪(Ussher)从圣经计算,地球是在西元前四○○四年十月二十三日下午被创造。虽然一位自由思考的古物研究者约翰.弗雷(John Frere)在一七九○年提出,从萨弗克郡的霍克森(Hoxne)挖出的燧石斧可见人类比圣经所写的更古老。针对这点,他写信给伦敦古物学院,但被他们忽视。主流的神造天地论一直完好持续到十九世纪,而且一路解释例如性别不平等与财富多寡等普遍接受的社会差距。如同十八世纪英格兰诗人亚歷山大.波普(Alexander Pope)想要证明神为世界的计画是正确的时候,他表示:「无论什么,都是正确。」7人们相信是神的旨意,因此有贫穷和富裕、脆弱和强壮、男人和女人——而且他们不认为自己有权利质问事物神圣的秩序。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用同样的方式看待宗教。英格兰教会里头,对于神的旨意就有许多不同的诠释,在犹太教、罗马天主教、非英格兰教会的基督教等会众也是。尽管如此,虽然他们互有差异,但全都相信世界上有神。对于多数不虔诚的人也是:他们不愿上教会,主要原因是懒惰,或不信任威权,而非不相信神。实际上,没有无神论者。第一本英文的无神论的着作出现在一八一一年,两页的小册《无神论之必要》(The Necessity of Atheism),作者是十九岁的诗人珀西.比希.雪莱(Percy Bysshe Shelley)。这本小册导致他被牛津大学开除。摄政时期结束之前,没有其他人在英格兰公开宣扬无神论。
潘恩的诉求是成文宪法、废除贵族、成立共和取代君主、分级所得税、穷人教育、引进老年养老金。戈德温率先提出无政府主义,主张政府存在唯一的正当理由是对抗不公不义、暴力、贪污,并且提供安全的环境,所以如果政府本身反而促进这些,那么政府就不是解答,而是问题所在。边沁(Jeremy Bentham)提出效益主义,即能对最多数人带来最大幸福的行为就是道德正确的行为,追随他的人也想改革国会。另外一位社运人士少校约翰.卡特莱特(John Cartwright)在全国各地成立汉普顿俱乐部(Hampden Clubs),旨在团结中产阶级自由主义者和工人阶级的革命人士,追求新的宪法。一八二○年,苏格兰一个「临时政府」发布宣言,提倡激烈的战争和大型罢工行动,以争取平等权利。威廉.科贝特从他的《政治周记》提倡改革,而亨利.杭特持续在示威当中唿吁,要求普遍的男性投票权、每年国会选举、不记名投票。
那么多人唿吁政治方面的改变,为何没有革命?理由之一是,改革者分歧之深,无法在任何议题取得共识。法兰西斯.普雷斯称亨利.杭特是「无知、吵闹、为非作歹的家伙」。边沁描述威廉.科贝特是「微生物,跟一群和他一样低阶的同类在一滴水里挣扎」。英国本身的地理也是原因。中部与北部的工业地区距离西敏千里迢迢,改革者不大能够前进到首都还保有大批人马,如同覆毯运动的命运所见。但是抑制革命浪潮最主要的力量是普遍的「害怕创新」。法国大革命最后变成恐怖行动,人民看着曾经承诺平等的笑脸,后来在断头台上因惊恐而呲牙裂嘴,许多人于是失去政治改革的信心。对他们而言,一八○四年拿破崙加冕为皇帝是最后一根稻草。如果权力只是过到另一个独裁者的手里,革命又有什么意义?至于有财产的阶级,他们准备支持任何程度的镇压,以求降低革命的威胁。英国政府因此能够强硬对付激进主义,就地雇用特务,以铁拳对付手掌朝上的饥饿工人。
「当一个生命被杀害,另一个生命也立刻被缓慢痛苦地剥夺;而行刑的人,他们的双手充满无辜的血,却相信他们做了善行。」玛丽.雪莱在《科学怪人》中总结,思想较开明的人对于绞刑抱持何种态度。死刑的反对声浪数十年来逐渐累积,而在摄政时期,动力与改革人士同在。陪审团如果知道「有罪」的判决会导致死刑,就会经常认为某人「无罪」。同样地,法官会以流放澳洲代替绞刑。但是改革人士仍有高山要爬。控制国会的地主积极保留他们射杀小偷的权利,或看见他们被绞死的权利。领导反对死刑运动的是山缪.罗米利爵士。一八○八年,他成功说服国会废除扒窃判处绞刑的法令。两年后,他在下议院公开指责血腥法典,宣布「世界上没有其他国家像英格兰,有那么多种犯罪依法必须处以死刑」。一而再,再而三,他提出法案,欲将死刑犯罪从法规移除。一八一○至一八一八年,他五次尝试废除店内行窃的死刑,每次都失败;但是他的毅力提升民众意识,而且就连最顽固的地主也发觉,他们赢了眼前的战役,却输掉整场战争。罗米利在一八一八年去世,但是他留下的影响深远:一八二三年,法令通过移除超过五十项犯罪的死刑。更重要的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每个法官都有合法的权力,对宣判有罪的重罪犯处以较轻的刑罚。只有叛国和杀人维持唯一死刑。
说到废除奴隶制度,至今仍然响亮的名字是国会议员威廉.威伯福斯。一七八七年五月十二日,在肯特郡一棵老橡树下,他和威廉.皮特谈话。他告诉这位首相,他即将提出废除奴隶贸易的法案。皮特鼓励他,而他的终身任务从此展开。威伯福斯受到许多人帮助,最着名的是格兰维尔.夏普(Granville Sharp)和托马斯.克拉克森(Thomas Clarkson),他们两人都是废除奴隶贸易协会的创始人(Society for Effecting the Abolition of the Slave Trade),以及克拉珀教派的汉娜.莫尔(Hannah More)与友人。他们游说政治人物与贵族,写书、讲课,宣扬他们的目标。但这个运动最终成功,多半归功威伯福斯的领导、魅力、深厚的基督宗教信仰、合群、雄辩,以及专注的决心。一八○七年奴隶贸易废除后,威伯福斯将重心转向完全根除奴隶制度。逐渐地,他改变舆论。一八三三年七月,他在伦敦住所临终之际,废除奴隶制度的法案正在下议院辩论,并在二十五日通过。隔天清晨,威伯福斯得知这个消息。三天后,他离世,他的终身任务总算完成。
英格兰正领头促进更好的动物待遇。契机来自福音派的想法:因为神爱万物,所以尊重并关爱生物是每个基督宗教教徒的责任,而且在牠们身上加诸痛苦就是罪恶。世俗的哲学家边沁支持这个道德教条,他在一七八九年的着作《道德与立法原理》(Introduction to the Principles of Morals and Legislation)写道:
有非常好的理由允许我们食用我们喜欢吃的非人类动物:我们因此过得更好……有非常好的理由允许我们杀死攻击我的:牠们活着让我们过得更坏……但是有任何理由允许我们折磨牠们吗?就我所知没有。有任何理由不允许我们折磨牠们吗?有的,数个……总有那么一天,非人类的万物会得到除非在暴君手里,否则永远不能拒绝给予的权利……所有成熟的马匹或狗儿都较一日、一周,甚至一个月大的婴儿远为理智并且可以交谈。就算不是,又有什么差别。问题不在牠们能否思考?或牠们能否说话?而是牠们能否受苦?
接下来的二十年,有许多法案送交国会,禁止斗牛、斗鸡以及其他虐待动物的形式。那些法案都没成功,直到一八二二年,《防止虐待家畜法》(Cruel Treatment of Cattle Act)通过。趋势终于转变。一八二四年六月,防止虐待动物协会成立(即后来的RSPCA)。成立首六个月,协会就进行六十三件起诉。讽刺的是,这个协会成立所在的咖啡厅,店名就叫做「老屠宰」(Old Slaughter’s)。
根据詹姆斯.吉尔克里斯特(James Gilchrist)一八二一年写的文章,过去六十年有一百七十二起决斗,其中三次两人都身亡,六十六次一人死亡,九十六次严重受伤。虽然这无疑低估决斗总数,也许仍然可以代表死亡比例。因此,如果你与人决斗,有百分之二十一的机会死亡,百分之二十八的机会受伤。很少见到这么装模作样又这么发自肺腑、这么节制又这么疯狂、这么光荣又这么荒唐的事情,在同一时间发生。
一八○三年四月,皇家海军上校詹姆斯.麦克纳马拉(James Macnamara)在海德公园遛他的纽芬兰犬时,这只狗和另一只属于劳伯.蒙哥马利上校(Robert Montgomery)的纽芬兰犬扭打。蒙哥马利气得要求知道那是谁的狗,威胁「扑灭」任何攻击他的狗的人。麦克纳马拉指控他傲慢,蒙哥马利也回以同样的指控,于是两位军官同意在查尔克农场(Chalk Farm)决斗。两人都开枪击中对方;蒙哥马利伤重不治。
一七八九年,里奇蒙(Richmond)公爵领地的继承人雷诺斯上校(Colonel Lennox)要求与国王的二儿子,约克公爵费德里克王子决斗,而王子答应了。两人在温布顿公有地(Wimbledon Common)见面,雷诺斯上校先开枪。子弹「掠过他的鬈发」,但是没有流血。王子殿下拒绝回击,因此赢得更多赞美,一方面重视他的名誉胜于皇室头衔,二方面并不寻求报复。
一七九八年,首相威廉.皮特接受国会议员乔治.蒂尔尼(George Tierney)的决斗要求,解决关于王国防御的争执。两人都开枪,两人都没射中。尽管如此,重点是首相如此看重他的名誉,以致不惜拿命保卫。我个人非常敬佩。毕竟,多少现代政治人物如此正直,为了辩护自己的政策,愿意面对一个举枪对着自己的人?而且皮特不是唯一这么想的首相。一八二九年,他的继承人威灵顿公爵也仿效他——即使他已年近六十,而且人人都知道他不屑英雄作为。公爵欲改革反天主教的法令,然而不满温奇尔西伯爵(Earl of Winchilsea)回以嘲弄的评论。身为提出决斗要求的人,公爵先开枪,而且没射中;接着伯爵故意射偏。但是最出奇的政治决斗是在一八○九年,陆军大臣卡斯尔雷勛爵(Lord Castlereagh)和外交大臣暨未来的首相乔治.坎宁(George Canning)。这两位大臣来自相同政党,也任职相同内阁。卡斯尔雷知道坎宁密谋拉他下台,于是决定清晨拔枪。此外,两位大臣都无意射偏:他们说好同时朝对方开枪。第一轮,两人都没中。第二轮,陆军大臣击中外交大臣的大腿,迫使他回家接受医疗。
对于科学怀抱兴趣的人,这个时代可令他们兴奋了!如同玛丽.雪莱说的:「只有亲身经歷的人可以想像科学的诱惑。在其他学问,你和你之前的人走差不多的路,但在科学这一行,一直都有发现和惊奇作为你的食粮。」一七八九年,几乎没人理解「化学」这个术语。但是,那一年,安东万.拉瓦节(Antoine Lavoisier)出版《化学基本论述》(Elements of Chemistry),隔年就有英文版。这里,首次被人提出的是一个现代理论:所有物质都由复合的元素构成。拉瓦节的职业生涯悲惨地被断头台斩断后,其他科学家延续他的工作。其中一位是一八○三年,发展原子量理论的约翰.道耳吞(John Dalton)。五年后,他在他的着作《化学哲学新系统》(New System of Chemical Philosophy)第一卷,假设所有物质都由特定数量的元素构成;原子无法被创造也无法被摧毁;一个元素的原子全都相同。欧洲的科学家也贡献发展飞快的化学,包括义大利人阿密迪欧.亚佛加厥(Amedeo Avogadro)创造「分子」一词;瑞典人永斯.贝吉里斯(Jöns Berzelius)发现元素铈与钍,并建立以元素名称首字母为主的元素记法;另一位瑞典人约翰.阿韦德松(Johan Arfwedson)发现元素锂;还有博学的丹麦人汉斯.克里斯蒂安.奥斯特(Hans Christian Ørsted)首次分离元素铝。这些发现,全都没有封锁在他们自己的国家,反而餵养集体的科学知识旋风,在欧洲和美洲流通。在英国,约翰.道耳吞是化学家群当中最杰出的,发现钯、铑、锇、铱、钾、钠、钙等元素。
许多科学分支也有相同的故事。天文学在威廉.赫歇尔(William Herschel)与家人在巴斯的住所突飞勐进;威廉发现自古以来第一个新的行星——天王星,而且他和妻子建造一个更大更好的望远镜,可以更深入太空,记录越来越多月亮、星座、星系。虽然动物学和植物学的研究已经行之有年,直到一八○○年,「生物学」这个术语才有了现代科学的意义。这个时候,内科医师伊拉斯谟斯.达尔文已经发表《Zoonomia,或有机生命之法则》(Zoonomia, Or the Laws of Organic Life)。他在书中提出演化的基本理论,包括某个程度的天择,还有所有动物共有、一系列的原始冲动——性慾、饥饿、安全——因此不只预示他的孙子查尔斯.达尔文(Charles Darwin)的工作,还有西格蒙德.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工作。如果伊拉斯谟斯.达尔文于演化论的研究成果对创世神话提出严重疑问,那么有两个苏格兰人也是,他们扭转人们对于地球地质学的认识。一七九五年詹姆斯.赫顿(James Hutton)提出,我们的星球不是单纯被创造出来,而是经过自然过程的演化,例如数千年的侵蚀、沉积。就在摄政时期的尾声,一八三○年,查尔斯.莱尔(Charles Lyell)承接这个主题,进一步着作《地质学原则》(The Principles of Geology),造成重大影响。再一次,一七八九年几乎不存在的科学学科,已经受到大众注意。
每隔一段时间你就会在现代的报章杂志读到,摄政时期的某些税收是有史以来最「荒谬」、「愚蠢」、「奇怪」的税。其中一定有例如窗户税、壁纸税、时钟税、手錶税、帽子税、盐税、发粉税、蜡烛税、肥皂税、打牌税、砖头税。没错,这些东西都曾在某个时候课税,但是现代的记者似乎从没注意到,在我们的时代,同样的东西也都透过加值税向我们徵收。真是如此,如果你去告诉摄政时期的人,未来某天,除了少数几样必需品,「所有东西」都会课税,他们绝对也会摇头表示不可置信。对他们来说,徵收壁纸税有理,因为只有有钱的中高阶级家庭负担得起壁纸。贴身男仆税和纹章税也是同样的道理。如果你雇用一个穿着制服的佣人,例如马车后面的侍者,你会被徵收一畿尼或更多的税。至于纹章,从一七九八年起,在你的马车画上你的盾形徽章需要费用两畿尼的许可证。其实这样相当合理:赋税系统并不伤害穷人。
一七九七年,《泰晤士报》报导「土耳其抽鸦片的习惯已经开始在伦敦所谓高级社交圈盛行。这个放荡的行为时兴女性之间」。98一八○○年之前,输入英国的鸦片每年平均七吨,一八二○年代上升至十吨。这个时期几乎每个浪漫主义的作家都会尝试,最有名的是山缪.泰勒.柯勒律治和托马斯.德.昆西(Thomas De Quincey),他们两人都吸食成瘾,也写下他们的经验。柯勒律治在鸦片作用高峰时,写下他最受赞扬的诗〈忽必烈〉(Kubla Khan),而德.昆西写下吸食鸦片的快乐与痛苦,在一八二二年出版《一个英国鸦片吸食者的自白》(The Confessions of an English Opium-Eater)。
鸦片吸食不仅限于知识圈。你可以买到药丸形式的鸦片,每磅十先令至一英镑,或最常见的形式——泡在酒精中的鸦片,称为鸦片酊,一百滴四便士。人们把鸦片当成万用药,例如葛福瑞糖浆(Godfrey’s Cordial)和达比驱风剂(Darby’s Carminative),可以用来安抚长牙或睡不着的婴儿。鸦片是止痛药和松弛剂。女人经前紧张或更年期也可以靠鸦片。你甚至可以拿鸦片止咳。渐渐地,你产生抗药性,成瘾之后,就无法戒断。柯勒律治最后每天都要喝下八千滴鸦片酊。99附带后果难以避免:医生和作家很快开始宣扬飘飘欲仙之后的惨状。
另一个人们也很感兴趣的兴奋剂是人工化合物:一氧化氮。一七九九年,科学家汉弗里.戴维为这个物质取了俗名「笑气」,并多次举办派对,想研究更多笑气的效果。他说服宾客写下吸入的感觉,并在他研究这个气体的科学文章,将结果作为附录发表。许多重要的商人和政治人物都参与。企业家约书亚.威治伍德觉得「我彷彿比大气轻盈,好像要上升到房间的顶端」。外科医师史蒂芬.汉密克(Stephen Hammick)拿到装着笑气的丝绸袋后,拒绝结束,大声说:「再让我吸一次,好愉快啊!这是我用过感觉最强的兴奋剂!」劳勃.骚赛觉得「牙齿打颤」,而且「被迫运动我的手脚」。柯勒律治控制不了,对着每个看着他的人笑,「对我来说最纯粹的快乐」。但是毫无疑问,最诗意的描述来自戴维找来参加实验的瘫痪病人:「我感觉自己宛如竖琴的乐声」
流放是非常严酷的刑罚。不只因为失去你习以为常的朋友、家人和所有协助你的人脉,还因为被迫要在你一无所知的不毛之地努力生存。一七八八年第一支囚犯船队抵达之前,澳洲没有欧洲殖民地,所以初期没有任何基础建设可以帮你。每个人都很饿。窃盗无所不在。刚抵达的前几个月,很多男人被绞死,或逐出社区。不仅如此,去到那里也很困难。第二支船队一七九○年一月出发,六月底抵达,船上一千零三十八个囚犯已经死了两百七十三人。某些死于海难,其他因为承受不了被炼起来,加上海水齐腰长达五个月。第三支船队在航行期间也死了近两百人。
言情故事常在出版当天就完售。买得起的人趋之若鹜,不分男女。摄政王是珍.奥斯汀热情的书迷,瓦尔特.司各特爵士也是。一八二六年,司各特在日记写道:「再次阅读,而且至少第三次,奥斯汀小姐文笔优雅的小说《傲慢与偏见》。那位年轻女士非常擅长描述日常生活人物的互动与情感,对我而言,是所遇过最美好的阅读经验。」60恐怖小说受到欢迎的程度几乎相当。霍勒斯.沃波尔(Horace Walpole)的歌德小说《奥特兰托堡》(The Castle of Otranto: a Gothic Story),一七六四年首次发行便相当成功,并为后来的作者铺路,例如威廉.贝克福德的《瓦泰克》与安.拉德克利夫(Ann Radcliffe)的《神秘的奥多芙》(The Mysteries of Udolpho),以及许多以中世纪为题,「歌德版」的恐怖文学。虽然某些绅士可能将小说贬为不道德、煽情、肤浅的文章,但是因为小说能够影响人心、激起想像,因此蓬勃发展,是当时流通的文学着作中,最引人入胜的,也许仅仅次于拜伦勛爵的诗作。
一七九八年,拿破崙的军队进入埃及,引发一波埃及热潮。结果这并不是稍纵即逝的流行,尤其他们找到的罗塞塔石碑,上面刻着象形文字、通俗的埃及文、古希腊文三种语言。受过教育的欧洲人,从小阅读罗马与希腊的经典,但是他们不懂象形文字,对他们来说,埃及仍然非常神秘。人们发现,罗塞塔石碑是理解千年文化的关键。一八○一年,法国将这块石碑交给英国,隔年,石碑来到伦敦。上流社会开始疯埃及。淑女开始配戴鳄鱼的装饰品,穿着埃及风格的礼服。绅士家中的墙壁,开始出现狮身人面像和金字塔的石膏装饰。他们的家俱和饰品同样以埃及为主题。就连商店的招牌,也重新绘上类似埃及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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