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缪如此中肯的社论,即使在今天,也可以用一种客观的态度来阅读。在恶面前产生的迷惘情绪,是贯穿加缪文学作品的主题之一,特别是在他的作品《鼠疫》和《反抗者》中。
这种思考至今仍然具有意义,因为在战争、恐怖主义和暴力方面,人类并没有进步,反而倒退了。作为一名记者,加缪探讨了有罪与无罪、战争、遗忘、仇恨以及暴力等主题。他抨击了恶的根源,并对此进行思考,这些思考将在他的小说中得到升华,这在《鼠疫》和《局外人》中都有体现。恶的起因问题贯穿加缪的数篇社论,尤其是在他于1946年发表的系列文章《既不当受害者,也不做刽子手》中,他犀利的笔触在这一伤口上反复摩挲。这个系列是后来犹太裔德国哲学家汉娜·阿伦特提出的“平庸之恶”的先声。
阿伦特和加缪在谴责极权主义方面是一致的,在对人类的暴力和平庸之恶的分析方面也是相仿的。加缪将施刑者描述为外表普通实际上行为怪异的人:一些跟你我一样的人,早上还在地铁里抚摸着孩子,晚上就变成了谨小慎微的刽子手。他们成为仇恨和酷刑的雇员。
4年来,这些雇员维持着他们的管理。他们让孩子成为孤儿;他们朝人脸上开枪,把人弄得面目全非、难以辨认;他们把儿童的尸体踢进那些对他们来说过小的棺材;他们在妹妹面前折磨哥哥,在姐姐的面前折磨弟弟;他们培养懦夫;他们摧毁最骄傲的灵魂。加缪在1944年8月30日发表的一篇题为《轻蔑的时代》( Letemps du mépris)的令人心碎的社论中,也描述了这种平庸之恶:1933年,一个时代开始了,我们中最伟大的人物之一确切地称之为轻蔑的时代。
在那10年间,这一切是可能的,而今天,这些事情似乎是为了警告我们,武力的胜利并不能解决一切,这里仍然有被开膛破肚的同志,被扯断的四肢,还有被鞋跟戳瞎的眼睛。而这样做的那些人知道在地铁里应该让座,比如希姆莱( Himmler),他把酷刑作为一门科学和职业,他晚上还是会从后门进家,以免吵醒他最喜欢的金丝雀。加缪在社论的最后强调了留住记忆的重要性:“将来掌握话语权的不是仇恨,而是基于记忆的正义本身。”
就像加缪通过希姆莱的形象来阐释平庸之恶一样,汉娜·阿伦特并没有把艾希曼描绘成一个恶魔般的存在—他被指控为恶魔—而是将他描述为一个有责任心的公务员、康德的阅读者、合格的家庭主夫,对暴力过敏,痴迷于服从命令的要求。说到底,艾希曼是个普通人,他的缺乏思考和狂热“使他成为他那个时代罪大恶极的罪犯之一”。在一次巴黎之行中,这位居住在美国并撰写了《极权主义的起源》一书的德国哲学家要求会见加缪,她说他是“法国最好的人”。虽然知识界人士极力鼓动她去见萨特,她却回应说:“但我从他那儿学不到什么了,我反而想去见见加缪。”
阿伦特认为加缪是20世纪头脑最清醒的人之一。两人最终在1952年4月30日成功会面。20世纪被加缪定义为“恐惧的世纪”。我们现在可以补充说,这种恐惧一直持续到21世纪。恐怖主义滋生恐惧。加缪对此进行了很多思索 ,这些思索与最近的时事相呼应。他指出:“人类唯一无可争议的团结(是)对抗死亡的团结。”在社论《恐惧的世纪》( Le siècle de la peur)中,加缪特别谴责了以意识形态的名义做出的恐怖行径,这在今天仍然能引起共鸣:刚刚过去那几年的景象摧毁了我们内心的某种东西,这种东西就是人一贯的自信,它使人相信,可以通过对另一个人说人性的语言,而从对方那里得到人性的反馈。我们看到了说谎、堕落、杀戮、驱逐、酷刑,而每一次都无法说服做出这些行径的人不要这样做,因为他们相信自己,还因为人们无法说服一个抽象化的东西,即某种意识形态的代理人。在杂志《南部思想》( La pensée de midi)上发表的一篇采访中,让· 达尼埃尔提到了加缪在面对人类灾难和邪恶本质时的痛苦:我们正处于一个不再有无罪者的时代,这对加缪来说是无法忍受的。在所有他留给我们的、得以重读的文本中,我们可以看到的是对文明概念的回归。在这样的时刻,加缪能做的就是自我思考:如果不回归人性,就不会有救赎。不是用压制暴力的方式回归,这样没有人会信服,邪恶仍在那里。我们必须驯服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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