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教会:摇摇欲坠的共同信仰

撰文:张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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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门的喧嚣与动荡,似乎距离陈焕章越来越远。他的科考之路比老师和师兄们顺利得多,1904年考中进士,被授内阁中书,一年后,随五大臣出洋考察,并留在美国。而这其实是保皇会的秘密计划,陈焕章留美读书的资金,是由保皇会赞助的。

对这个年幼的弟子,康有为的建议是“游学”,梁启超也同样嘱咐他专心读书,不要兼营其他事务。陈焕章不负众望,1907年考入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经济系。不料,仅仅半年后,这个不问世事的年轻人突然在纽约创办孔教会,他给梁启超写信解释,创办孔教会有四个原因,“一则愤于吾国人之无耻而自贱,二则愤于外人之肆抠讥评,三则遇外人之细心考问,不能不答之,四则寻常论辩之中,已亦不自安缄默。”显然,他从未忘记当年入师门时的志向——“立孔教,导国人”。他的博士论文也与孔教有关,他用现代经济学理论解读儒学,凭借《孔门理财学》(The economic principles of Confusius and his school),于1911年获得哥伦比亚大学博士学位,成为第一个既是进士又是博士的中国人。他的观点获得了凯恩斯马克斯·韦伯的关注,而他终究没有走上学术之路,却在康有为布下的棋局中,开始占据更重要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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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焕章

民国建立后,康有为要求陈焕章发起孔教会。陈焕章与保皇派关系游离,又拥有留美博士学位,显然是绝佳人选。在写给陈焕章的信中,康有为直白地表示,将来孔教会还应承担更大的政治目标——随着入会者数量的增加,终有一天,绝大多数国会议员都是孔教会会员,“至是时而兼操政党内阁之势,以之救国,庶几全权,又谁与我争乎?”

陈焕章既无资历,又无名望,要在中国发起孔教会,“合群”仍是唯一的途径。康有为建议他依靠“耆旧”们的力量,“自为发起,当可一鼓而成”。强学会时代的旧相识沈曾植等人,此时都以遗民自居。康有为相信,时隔多年,他们终究还会以另一种形式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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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岁的沈曾植正过着闲适的隐居生活。不久前,俄罗斯哲学家卡伊萨林伯爵拜会过他,发现他不仅精通中国文化,对西方文化的理解也很深入,惊呼他为“中国大儒”、“中国之完人”。而在这位硕学通儒看来,君主才是中国的国性,民主制度并不适合中国这样的东方国家。民国建立以来,沈曾植与名流们创立超社,遣怀明志,有时诗歌唱和,有时饮酒修禊,平日里更多的时间则在读佛经,或者为一些新刊刻的古代诗集作序。他已经无力挽救一个坍塌的王朝,传播旧时的经典就成为最后的精神阵地。

年轻的陈焕章坐在沈曾植面前,侃侃而谈。陈焕章戴着眼镜,看起来文弱、谦恭,与康有为截然不同,而他复兴孔教的计划,却温和而又坚定,似乎也比康有为的方案更加详尽、可行。年近古稀的沈曾植大感欣慰,承诺出面支持孔教会。

不久,强学会时代的另一颗遗珠、美国传教士李佳白(Gilbert Reid)邀请陈焕章到尚贤堂演讲,7月20日论证孔教是宗教,7月27日则说明中国为什么需要昌明孔教。两次演讲都座无虚席,许多江南名士对陈焕章的观点深表认同,其中有姚文栋,以及曾经加入强学会的姚丙然。在尚贤堂,陈焕章找到了更多的支持者。

此时,一股创建孔教组织的热潮正席卷中国。民国初年废止读经,学堂里也不再拜孔子,有人不满,有人警惕。一批以“孔教”、“孔道”、“尊孔”、“读经”为名的会社纷纷创办,从北京到香港,从青岛到四川,波及南北数省。陈焕章等人相信,时机已经成熟,他们开始频繁地到沈曾植家中聚会,不久,一个更完备的计划成型了。10月7日,孔子诞辰纪念日,上海的山东会馆举行公祭。这次祭孔费用由沈曾植承担,各界到场者有五六十人,对孔子行三跪九叩之礼后,陈焕章与师兄麦孟华,联合沈曾植、王人文、梁鼎芬、陈三立、张振勋、陈作霖、姚文栋、沈守廉、姚丙然、沈恩贵等人宣布发起成立全国孔教总会,旨在昌明孔教,救济社会,挽救人心,维持国运。陈焕章表示,孔教会“以讲习学问为体,以救济社会为用,仿白鹿之学规,守蓝田之乡,宗祀孔子以配上帝,诵读经传以学圣人。”他一面强调“中国之历史,亦不过孔教之历史而已”,一面发展孔子学说,来适应民国的新需求。

沈曾植不肯担任会长或副会长,这个职位一直悬空,后来留给了康有为,但康有为也始终没有到任。陈焕章与姚文栋、姚丙然、李宝沅、麦孟华一起,被推举为干事员,后来又担任总干事。孔教会实际的格局,则是沈曾植“主持于中”,陈焕章“号召南北”,姚文栋和姚丙然率江浙人士为主力。不过,在递交民国政府的呈文中,沈曾植、梁鼎芬这些前清遗民的名字被刻意隐去。从诞生伊始,孔教会就小心翼翼地拿捏着与政治之间的分寸。

孔教会选择上海为总会,因为上海“当海路要冲,潮流最急,识微虑远之士,恒萃止焉”,其实也未尝不是权宜之计。因此,当陈焕章前往北京获得欢迎后,随即将总会事务所北迁,毕竟,那里才是中国的政治中心。当年康有为创办强学会,断定“非合士大夫开之于京师不可”,民国其实依然如此。

孔教会的运作模式,同样有强学会时代的影子。它的入会条件非常宽松,“凡诚心信奉孔教之人,无论何教、何种、何国皆得填具志愿书,由介绍人介绍入会。”孔教会也坚持舆论先行,创立《孔教会杂志》宣扬孔教思想,并宣布杂志刊文不重门户之见,只要自成其说即可,但是声明经费有限,不付稿费。陈焕章在尚贤堂的两次演讲,结集为《孔教论》出版,像当年康有为出版的《公车上书记》、梁启超出版《戊戌政变记》一样,借助舆论推波助澜,年轻的陈焕章成为孔教复兴的代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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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教会的崛起,让章太炎啼笑皆非,提笔写下《驳建立孔教议》,提出“学校瞻礼,事在当行;树为宗教,杜智慧之门,乱清宁之纪,其事不便。”他并不反对学校尊孔,但反对将孔子宗教化。他还在自己开办的国学会贴出告示:“本会专以开通智识,昌大国性为宗,与宗教绝对不能相混。”如果孔教会的会员要入国学会,必须先退出孔教会。

然而,大批退隐的遗民纷纷复出,一些政府官员和地方实力派也侧身于孔教会中。创建孔教会的热潮,从上海、北京迅速蔓延到天津、济南、青岛、南京、南昌、西安、贵阳、桂林、成都、武昌、兰州、长沙、福州、齐齐哈尔、香港、澳门,乃至纽约、东京和南洋各地,据说多达130余处。孔教会能在短时间内形成巨大的声势,其实不仅是对民国教育方式的反抗,更是对共和制度的质疑与反思。当年强学会的入会者目的各异,此时人们尊孔的意图同样千差万别。遗民们试图为逝去的时代执素招魂,或者为未来的复辟大业提供理论依据;一些官员和军阀则是为了新的统治需求而做出本能的反应,毕竟,在他们有限的知识结构内,儒教仍是最为熟知、最为妥当的选择。

知识阶层在此时尊崇孔教,大多则是出于文化上的忧虑,试图为这个迷乱中的国家重建共同信仰。因此,当陈焕章在1913年8月15日向参众两院请愿,要求立孔教为国教时,领衔名单中出现了严复、梁启超的名字,也就情有可原。

严复和梁启超在清末就认为孔教不可保,亦不必保,时值民国,却做出截然相反的选择,并非观念的倒退,而恰恰出于文化的自觉。席卷全国的革命风潮、标榜民主的新政权,都没有让他们看到真正的转机,他们目睹日复一日的混乱,日渐忧虑,从力主引介西学,转而反思中国文化自身的处境。其实,章太炎与他们也未尝没有共识,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径。他们既希望革新旧弊,开创新路,又希望保全文化的独特价值,这悖论彰显出这一代人理想的恢宏,亦烘托出这一代人内心的悲凉。只不过,这一切在外人看来,好像只是因为年华渐老,曾经的激进者变得保守,曾经的改革派变得怀旧,变得不合时宜而已。

声势浩大的孔教运动,也就此埋下危机。随着复辟派行动的展开,人们之间的分歧将越来越明显,并最终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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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众两院,电文不断。陈焕章联合严复、夏曾佑、梁启超、王式通等人递交的请愿书刚刚呈交,各地要求尊孔教为国教的电文也纷纷抵达,随即,十余个省的都督也表示支持。一场国教运动甚嚣尘上。

在陈焕章等人提交的请愿书中,不仅细数孔教的历史渊源,甚至出现了“民意”这个词汇——立孔教乃是顺应民意,“今日国本共和,以民为主,更不能违反民意,而为专制帝王所不敢为。”通过陈焕章等人的努力,生活在24个世纪以前的孔子,摇身变成共和的预言者和民主的实践者,与“民意”、“共和”、“革命”这些概念建立起关联,在民国的语境下,古老的思想被赋予全新的表达方式。

这次请愿看起来声势浩大,与此同时,反对的声音也蜂拥而起。很多人认为,在民国还倡导孔教为国教,是一种历史的倒退;在宗教领域,国教议案也遭到一些其他宗教信徒以及信教自由者的抵制,认为此举有违信仰自由。议员们的表决结果让康有为和陈焕章等人更加失望,孔教终究未能被立为国教,大多数议案都遭到反对,只有“国民教育以孔子之道为修身之大本”获得通过,写进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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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会争辩期间,第一届全国孔教大会在曲阜召开。

会前,陈焕章亲自前往曲阜,沿途考察,将一份详细的攻略刊登在《孔教会杂志》上。他列出了到曲阜的交通路线、转车所需的时间和费用,甚至还考虑到当地的天气,建议南方的朝拜者多带衣被御寒。

9月下旬,近三千人抵达曲阜,讲经、行礼、拜谒、参观。孔氏家族充当东道主,由孔子第75世孙、“衍圣公”孔令贻为大会主席,通过与孔氏家族合作,孔教会获得了更大的合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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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焕章儒服照

这次大会也掺杂了政府行为。交通部给予与会者往返火车票打折的优惠,教育部则规定,孔子圣诞节,各学校放假一天,师生们在校行礼。

通过对文化事件的运作,孔教会似乎形成了更强大的凝聚力,也赢得了更多关注。但陈焕章的意图不止于此,他更希望将曲阜打造成圣地,最终形成国民的集体行动。他相信,有朝一日,前往曲阜朝圣,将成为中国人最大的梦想和最重要的修行,只有去过曲阜,一生才算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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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焕章的孔教理念比康有为更进一步,他试图建立起孔教的礼拜体系,直接渗入日常生活。

在《孔教论》中,陈焕章将曲阜与耶路撒冷、麦加等地相提并论,“耶教之耶路撒冷,回教之麦加,孔教之孔林,皆教主之圣地也。孔林之中,树皆异种,盖孔子弟子,各持其方树来种之者,葱佳气,万古长新,帝王展奠拜之仪,儒者讲乡射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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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焕章构建的孔教制度,参照基督教系统。孔子为“教主”,孔孟的言论、著作为“圣经”,孔庙为“教堂”,曲阜为“圣地”,儒服为“衣冠”,孔子诞辰日为“圣诞”,同时还界定出孔教的“信条”、“礼仪”、“鬼神”、“魂学”和“报应”观念。他还提出孔教的“三本”,要求“祀天”、“祀圣”、“祀祖”,这或许也是对基督教圣父、圣子、圣灵模式的模仿。

陈焕章勾勒出一个孔教乌托邦。如果他的设想得以实现,中国人将生活在一个奇特的世界里——中国将采用孔子纪年,孔教会的教旗将遍布全国,各地大规模兴建文庙,绝大多数中国人都会入教,获得教籍,定期参加礼拜,听讲经,并唱诵孔教的“圣经”——陈焕章特地收集、整理出历代赞颂孔教的诗歌,以供教徒们记诵吟唱。中国的文化人则会以成为孔教会的“传教士”为荣,按照等第,他们将分为讲生、讲员、讲长、讲师,倘若能跻身大宗师,将是最显赫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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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初年的乱局中,尊孔也成为袁世凯的一种统治策略,孔教会则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与政府之间的距离。陈焕章应邀出任总统府顾问,但他不久就厌倦了政治。1914年,他前往香港面见康有为,希望辞去孔教会和《孔教会杂志》的全部职务,没有获得同意。次年秋,杨度等人组织筹安会,袁世凯称帝的传闻不断涌现,陈焕章担心波及孔教会,从广东赶回北京,决定“自守门户,中立不倚”。

1915年年末,袁世凯称帝。陈焕章暂停了孔教会的活动,到西湖边隐居,专心写《孔教经世法》。据说,袁世凯还向麦孟华抛出橄榄枝,以教育总长之职相诱,希望他支持复辟。麦孟华自然没有答应。麦孟华早年也曾拒绝张之洞和岑春煊的入幕之请,不料后来却成为冯国璋的幕僚。这个曾与梁启超齐名的同门挚友,最终在一次醉酒后郁郁而终。

沈曾植还在与姚文藻、康有为等人密谋反袁,梁启超已经率先出手,一篇《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让袁世凯不胜其烦,打算出二十万买下这篇文章。随即,梁启超与弟子蔡锷合谋,发起护国军。护国军深陷绝境之际,梁启超又冒险南下,从越南偷渡到广西,说服两广军阀联合起兵。

康有为则写下一篇长达4000字的《劝袁世凯退位书》,对国内外局势详加分析,结尾处,话锋陡然一转,回忆起强学会的时光,“昔强学之会,饮酒高谈,坐以齿序,公呼吾为大哥,吾与公兄弟交也。今同会寥落,死亡殆尽,海外同志,惟吾与公及沈子培、徐菊人尚存,感旧欷觑,今诚不忍见公之危,而中国从公以灭亡也。”这段话或许是一种论述策略,却也未尝不是肺腑之言。强学会时的意气风发、戮力同心,终究未能抵挡人世的考验。20年间,光阴催老了英雄,也碾碎了盟誓,那些时敌时友的故人,还是在尘嚣里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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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称帝以闹剧告终,另一场闹剧却隐隐待发。这一次的始作俑者,正是康有为。

1916年5月,针对康有为提出的清帝复辟论,梁启超愤然写下《辟复辟论》,“吾既惊其颜之厚,而转不测其居心之何等也。”他并未直接点名,而是以“逍遥河上之耆旧”笼统称之,但所指已经非常明显。他还写信给徐勤,希望能规劝康有为,徐勤则回应,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

一年后,康有为悄然抵达北京。他的到来波澜不惊,与梁启超曾经引发轰动的那场回归大相径庭,只有4名辫子军士兵在火车站迎接他。北京和19年前似乎没有什么区别,道路两侧依然是肮脏的沟渠,弥漫着腐烂的气息,行人用袖子掩住鼻息匆匆疾行,没有人留意康有为百感交集的目光。当年狼狈离京时,他只有40岁,此时已年近花甲。

张勋拥戴逊帝溥仪复辟,将康有为再度推向台前。站在望不见尽头的宫墙下,或许康有为也会生发出孤家寡人的感觉,旧日的弟子中只有徐勤仍对他不离不弃。麦孟华已在两年前醉酒病逝,韩文举则婉拒了他的邀请,韩文举说:“吾师受知德宗,心存魏阙,义不得辞。若弟子者,久在江湖,愿以布衣终老矣。”被他寄予厚望的陈焕章,更是出人意料地选择了沉默。对此,沈曾植也忿忿不平,指责陈焕章不明事理,沈曾植说,孔教会的根本是“君臣之学”,陈焕章既然以孔教会为终身志向,却讳言君臣,是挂着驴头卖马肉,“不如早归,不谈孔教为得也。”这些指责也没能让陈焕章回心转意。 

听说张勋进京的消息,沈曾植也抱病启程,68岁的老人在酷暑中长途奔袭,昼夜不息抵达北京。与此同时,孔教会的梁鼎芬、劳乃宣、宋育人、郑孝胥等人,也纷纷以各自的方式参与了复辟。

康有为仿佛重又变回戊戌变法时的模样,孜孜不倦地起草诏书——《开国民大会以议宪法诏》、《召集国会诏》、《保护各教诏》、《免跪拜诏》、《免避讳诏》、《合新旧诏》、《亲贵不干政诏》……经历了多年的论战,他深知“名”与“实”之间的微妙关系,如果在民国还继续坚持一些旧式的避讳与习俗,国民们恐怕难以接受,他不希望这些繁文缛节成为阻碍清廷复辟的绊脚石,因此,他提出“复辟宜行虚君共和,政权当归内阁”,“更不宜恢复大清国号”。张勋没有接受这些建议,原本踌躇满志的康有为倍感失望,甚至扬言要剃度出家。

这场发生在未来的“将相”之间的矛盾,似乎并未影响疾风骤雨般的复辟大业。7月1日,民国六年改为宣统九年,龙旗沿着紫禁城的宫墙迅速席卷北京。街上又出现了旧式的装束,假辫子也重新垂在脑后,据说为了不落伍,人们甚至抢光了寿衣店里库存的衣裳。

民众无心过问时代更迭这样沉重的话题,与各种扑朔迷离的口号与主义相比,人们更关心的是粮菜的价格,他们只是不希望生活节奏被扰乱,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做出任何妥协。从宣统三年到宣统九年这6年间的空白,仿佛只是一场失落的梦境。

张勋复辟当天,梁启超就面见退隐天津的前内阁总理段祺瑞,敦促他起兵讨伐。一篇言辞犀利的讨逆通电,也出自梁启超之手,它像历朝历代所有名垂青史的檄文一样,排山倒海,韵味悠长,而这些酣畅淋漓的修辞,终于将他彻底推到康有为的对立面。

这次反复辟,与其说是一场战争,毋宁说是一场闹剧。段祺瑞方面几乎兵不血刃就赢得了胜利。北京政府的政治顾问、曾任《泰晤士报》驻华首席记者的莫理循(G.E.Morrion)估算,战争死亡人数不超过27人。复辟仅仅维持了12天就宣告结束,张勋避入荷兰使馆,康有为躲进美国使馆。

这场复辟闹剧,既是北洋军人之间的对决,也是康有为和梁启超这对师生的最后决裂。暮年的康有为后来时常独坐在夕阳残照中,叹息落泪。他似乎注定不该重返北京,他等来的不是梦寐中的光复大业,而是来自弟子的无情斥责——“大言不惭之书生,于政局甘苦,毫无所知”。康有为用专吃父母之肉的枭獍来形容自己曾经最器重、最倚仗也无疑成就最高的弟子,时常不分场合地痛斥他为“梁贼启超”。他永远都记得那个17岁的少年,那个在他的“大海潮音,作狮子吼”面前服膺膜拜的孩子,他亲手塑造了那个孩子的精神世界,现在他们却成为彼此思想上最大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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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有为60岁那一年,徐勤突然拿出一封信,请他作题跋。那是戊戌政变后,康有为在船上所写的托孤之信。他将老母托付给徐勤照料,当时由于不知梁启超生死,他又添了一句,“任甫若存,并以为托。”那时在他眼中,最值得托付的弟子,是徐勤和梁启超。

看着这张粗糙斑驳的纸,康有为一时百感交集,他在题跋中称赞徐勤的忠诚,“思门人忠肝义胆,不以死生易心,不以寒暑易节,可以托付者,莫如三水徐勤君勉”,随即他话锋一转,想起自己一生与人的离合聚散,“夫与吾游而党者不啻千万,其始勤终怠,或中道而变者,不可量数。”这正像一个悲辛的讽刺,他常以为,同道“不啻千万”,却沦为孤家寡人;他常以为旁人离弃了自己,却不知有时终是咎由自取。

后来,梁启超还是主动尝试与康有为修好。梁启超告诉他,自己准备创办文化书院,弘扬孔学,为康有为祝寿时,又将他比作孔圣人。这些举动都让康有为欣慰,但是,师徒二人已不可能真正重归于好。晚年的康有为低吟着些哀伤的诗句,“草堂万木久萧萧,吾道何之离索遥”,在回忆里慨叹自己一生被人辜负。康门师徒的分歧,不仅是两代人之间的分歧,更是两个时代的分歧。这个国家如同一只奔波在歧路上的亡羊,面对各种汹涌的思潮,许多朦胧的选择,面前不断出现的分岔路口,刺激着它的好奇心,也加剧了它的迷惘。康有为与梁启超,正是在这不断出现的分岔路口前,最终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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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有为晚年照

1927年,康有为在青岛去世。梁启超闻讯痛哭,立刻汇款给老师操办丧事。在祭文中,他描述了老师一生的努力,“惟师以天纵之资,当道丧之运,齐百家以折衷,执圣权而宅俊,虽游心于无垠,终明志于不忍,思托古以改制,作新民而迈进。”对于康有为托古改制的事业,多年后,美国汉学家贾祖麟(Jerome B. Grieder)做出了这样的评判,“他是最后一个伟大的儒家理论家,也是儒家走向终结的一个生动证明”。事实上,儒学走向终结,康有为本人或许也难辞其咎,在一个宣扬民主与共和的时代,是他固执地让孔子背负着沉重的君王冠冕,最终无路可去。

康有为一生经历重重变故,做出过无数令人瞠目结舌的选择,唯一未曾改变的,是他始终都不合时宜。他一直不肯用自己的双脚去适应时代的步调,不是太超前,就是太落伍。但这也该是他一生中最值得夸耀的事情,他恪守着独立的判断,固执,武断,而又执著。在漫长的一生里,很少有人真正能够做到这一点。

当然,在康有为自己看来,他或许不只是一个思想家,更是一个预言者。他很早就开始写作《大同书》,引以为傲,却一直秘不示人。陈千秋、梁启超曾获准阅读过一些章节,为之欣喜若狂,迫切地试图传播、分享,康有为却断然拒绝。康有为说:“今方为‘据乱’之世,只能言小康,不能言大同。言则陷天下于洪水猛兽。”他坚持要到自己去世后,《大同书》才可以全文出版。这本书仿佛是他决意要留给未来的一个时空胶囊。

包括《大同书》在内,康有为的一系列极其主观的著作,并没有在中国建立起孔教乌托邦,却在西方世界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当年,人们还习惯于谈论中国知识界的停滞时,德国传教士卫礼贤(Richaid Wilhelm)就预言,康有为的思想终将震惊世界。后来,事实似乎真的如此。清末以来,西学东渐一直是思想的主要流向,康有为却在自己的时代反哺了西方。

康有为一生宣扬“合群”,却从未真正有效地合群,然而,近代中国的历程中,结社之风因他而激扬,公共空间因他而生发,这个毕生的流亡者、时代的零余人,终究反败为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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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门弟子中,只有陈焕章仍在勉力维系孔教会的运作。当《新青年》杂志痛批孔子、儒学时,陈焕章却反其道而行之,再度掀起国教运动。这场请愿声势更为浩大,提出“宪法之真精神莫重于国教”这种更加现代的表述方式,甚至有激进者强调,不定孔教为国教,国将不国,是叛国之罪。

新文化运动”狂飙突进之际,陈焕章等人提交的《圣诞节案》获得参众两院批准。1918年,中国人开始过中国圣诞节,法律规定,孔子诞辰日“应放假庆祝,悬旗结彩。”不过,更多的倡议还是不了了之。

陈焕章继续用余生推行孔教事业,主持《经世报》,成立孔教大学,修建孔教大会堂,又前往香港创办孔教学院。在瑞士日内瓦举行的世界宗教和平大会上,他用英语解读孔子的思想,被推为大会的副会长。但孔子的时代终究过去了。1933年,当53岁的陈焕章在香港孔教学院去世时,孔教会已经名存实亡,一度转入地下,一度又沦为“排外的被限制在学术圈内的历史性的仪式”。尽管孔教的信徒们努力延续康有为的主张,认为孔子“拥有一个创造新文化的力量”,但是“少年新中国”迫切地需要新的精神偶像,古老的孔子成为他们攻击的标靶。

值得玩味的是,陈焕章去世一年后,国民党中央常委会突然又通过决议,倡导“尊孔祀圣”,孔子诞辰日又被定为国家纪念日,“四维八德”(礼、义、廉、耻;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后来则被蒋介石视作“立国的纲维”。孔子就这样与共和保持着暧昧不清的关系。在专制集权建立之初,为了收拢权力,打击异己,树立合法性,孔子遭到刻意的漠视甚至批判,而当政权稳固以后,孔子又受到尊崇,他的那些被篡改的学说,成为维系统治的利器。从袁世凯到蒋介石,从五色旗下的中国到青天白日旗下的中国,如此周而复始,轮回重演。于是,在现代中国的历程中,孔子时而代表倒退,时而象征革新,时而意味着文化的底蕴,时而又成为现代化的阻力,时而是民族主义的化身,时而又被粉饰成世界的共同信仰。他做了上千年的“素王”,终于等到一个标榜自由与民主的时代,却仍被捆绑着,扶上王座的祭坛。

孔子的遭遇,正是中国知识分子集体宿命的写照。近代以来,他们一次次试图通过“合群”蓄积力量,挣脱时代的诅咒,却又一次次被命运扼住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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