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格 | 无可回避的世界 

戈迪默曾问过桑塔格的政治参与倾向。戈迪默生活在一个政治领域与私人领域密切关联的国家,但她认为桑塔格对是否参与政治仍有选择的余地。桑塔格回答,她感觉自己“首先是作为一个人而不是作为一个作家被推动的”。

尽管桑塔格很明显并不赞同以色列在占领区实行的政策,但她也很难做到公开谴责犹太国。她获得耶路撒冷奖令巴勒斯坦人权益的支持者们大为恼火,曾在报刊上引起一番唇枪舌战。

今天我们从 《智性与激情:苏珊·桑塔格传》中, 摘取这段历史,从中一窥许多作家对个体责任与作家责任的看法。

图片[1]-桑塔格 | 无可回避的世界 -人文百科

苏珊·桑塔格

无可回避的世界

1999年—2004年

4月初,她接到耶路撒冷书展主席的电话:她获得了同名奖项。但接受一个以色列组织颁发的奖项——而且由当时正当权的政府外长西蒙·佩雷斯担任评委——是一种政治行为。

消息一公开,反应就来了。最早的反应来自南非:1987年曾有人试探过纳丁·戈迪默,在她拒绝之后——她说她不想从一个种族隔离社会到另一个种族隔离社会旅行——这个奖项被授予另一位南非作家J. M. 库切。而她拒绝的理由正是她想说服桑塔格也这样做的理由:

我给你写信而不是打电话,因为我觉得我的不安和痛苦会让我在电话里前言不搭后语,而我想清楚地告诉你。我亲爱的挚友——我心目中最优秀的五位在世的作家之一——我深信,毫无疑问,你不应该同意成为今年耶路撒冷奖的获得者。

让我解释一下。这是一个表彰优秀文学作品和成就的奖项:是的!我不是在质疑这一点。但这一次是在一个国家的主持下颁发的,而这个国家目前由一个残酷无情的反动派领导,可以说,他是采取挑衅行动,使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之间实现和平与公正的条件变得复杂,且受到挑战,甚至使之无法实现,因为他加强了以色列人对巴勒斯坦人和巴勒斯坦人对以色列人的持续性暴力,加剧了巴勒斯坦人的灾难性状况(许多惊恐的以色列人都承认这种状况)……在越南之后,在萨拉热窝之后,你怎么能在这样的时间接受这样一个政府所统治的国家的奖赏呢?

我无法不这样想,既然把这个奖给你,你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努力想象你接受它的理由。

她最后说:“亲爱的苏珊,如果你在这件事之后对我生气了,感到受冒犯了,我恳请你,不要让这件事结束我们的友谊。”

图片[2]-桑塔格 | 无可回避的世界 -人文百科

爱德华·萨义德

几周后,爱德华·萨义德给她寄了一封类似的信,开头竟也同样宣称自己不愿开口:

我亲爱的苏珊:

自几个星期前宣布2001年耶路撒冷奖得主以来,我一直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想该如何对您说,又要说什么。我终于决定写信,因为打电话可能暴露出(我的)前后矛盾和情绪化,这样既无用处,表达也不会清晰。

您当然知道,我有多想念您,多少年来,在我看来,您是我们这个时代必不可少的作家之一。在我的印象中,我们从来没有讨论过中东问题,除了1977年看完您的电影后,我含糊不清地表达了我的失望。从那时起,我一直认为巴勒斯坦和以色列对您来说不像对我那么重要,所以没有理由讨论这个问题。这不是一场发生在两个国家之间的战争,而是一个国家对无国籍、被剥夺和被误导的人民采取的殖民军事行动……

西蒙·佩雷斯是该奖项的评委之一,也是一个由战犯领导的极度反动的政府的外交部部长。(我附上以色列记者最近关于佩雷斯扮演的角色的一篇文章。)耶路撒冷市长埃胡德·奥尔默特是一个令人不快的利库德分子,他的政策是继续进行犹太化和非法吞并东耶路撒冷。

因此,您富有魅力地出席颁奖典礼并接受颁奖,对以色列政府来说,会有助于提升其国际地位,是最优秀人才最终支持以色列的标志。这就是在这种政治语境下的理解。我知道您已经接受了,您很可能会去那里。我希望您重新考虑您的决定,并在抗议以色列推行不人道政策的人中加入您非凡的声音。您知道在南非、越南和波斯尼亚的类似野蛮行为的结果,您此时拒绝前往耶路撒冷,公开表示您的反对意见,这与您以往的行动是完全一致的。

我希望您不要把我的话当作对您所做的事的干涉,而是要当作一个兄弟般的拥护者和崇拜者所说的话。

爱您,一如既往。

爱德华

我们不知道桑塔格给戈迪默的回信是如何的,但我们的确有她写给萨义德的回信:

亲爱的爱德华:

唉,我写得太匆忙了。我在旧金山待了两天(在公共图书馆读书和做其他事情),发现你的信已经在等我了。我只是路过我的公寓,一个小时后我就要返回机场,去以色列。

爱德华,如果我认为接受这个奖项意味着支持以色列现政府及其政策,我当然不会去。

我不相信我的接受被视为“会有助于提升其国际地位”,象征着最优秀的人才终于支持以色列的所作所为。

我愿意拒绝这个奖项——如何才能让人知道呢?召开新闻发布会?为《时代》周刊写一篇文章?——比起去那里讲话,这样的效果要差很多。

当然,你不会认为我只是去和奥尔默特握手,参加几场晚宴,被带到大屠杀纪念馆和马萨达遗址,然后回家。

与我同行的戴维与一些巴勒斯坦知识分子和政治家进行了交谈或通过电子邮件进行联系。萨卡基尼中心的阿迪拉·拉伊迪表示愿意带我去拉姆安拉并向人们介绍我(我附上她的邀请函原件),我和戴维下周六将在加沙度过。

是的,爱德华,当然,巴勒斯坦和以色列并没有像占据你的身心一样占据我。但请不要认为我已经变得不负责任、不自觉或肤浅。我真诚地相信,那会是说大话——我对奖项的拒绝就相当于这个——会是一个几乎不了解这个地方的人做出的轻率反应(我二十八年前就去过了!),而这个人却懂得仔细观察、提问、学习、表达、写作。

如果你有关于见谁的建议——我下周日,也就是13号在这里——如果你能在书展接待大家的酒店(耶路撒冷皇冠假日酒店)给我留句话,我会非常感激……

爱德华,你好吗?我经常想起你,希望我们能多见面,并一如既往地给你送去我的爱。

苏珊

在媒体上,《国家》的专栏作家亚历山大·科伯恩是最先被激怒的人之一。他对这种双重标准感到愤怒。在桑塔格前往耶路撒冷的同时,爱德华·萨义德本来应该为维也纳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研究会的成员做年度演讲。他的访问在最后一刻被取消,因为他几周前访问巴勒斯坦时对自己的人民给予了支持。对科伯恩来说,萨义德受到惩罚是因为他是巴勒斯坦人,而不是因为他的姿态。他说,选择桑塔格是因为她是“安全的”:预计不会有任何失误,而且她对该地区冲突的看法众所周知,而且此类看法来自一个被归类为“左翼”的知识分子是可以为人接受的。在该奖项的评审团中,以对社会主义者和巴勒斯坦问题有“进步”看法而闻名的前总理西蒙·佩雷斯有着一席之地。

对于这位记者来说,她接受这个奖项是为了表示对阿里埃勒·沙龙政权的支持,沙龙已经因其在被占领土上的行动多次被指控犯有战争罪。记者也很难理解桑塔格自我批评精神的缺乏:“在巴勒斯坦人的自由受到无情压制的社会里,她获得一个基于获奖者对人类自由问题的敏感度而颁发的奖项,难道不觉得有讽刺意味吗?”

抵达以色列后,桑塔格接受了美联社记者的采访。她证实了自己确实抱有别人施加给她的观点:“报复时使用的武力是过度的,应该建立一个巴勒斯坦国,应该拆除领土上的定居点。”但她坚持认为,她宁愿不说话,因为她没有任何亲身经历:在批评了那些没有在波斯尼亚待过的人却谈论波斯尼亚之后,她表现得很谨慎。她指出,该国有许多异议分子从内部批评政府,而她打算通过自己的在场来支持他们。

文章最后谈到了她被选中时的惊喜:“能够入围,是一份意想不到的美妙荣耀。当我被召唤时,我很惊异。我说:‘我不相信。’”

“授予荣誉就是肯定一个标准,我们都认为这是所有人共同的标准。接受这份荣誉,就意味着在一段时间内相信自己值得拥有这份荣誉……拒绝授予你的荣誉似乎是粗鲁、令人不快和自命不凡的。”她2001年5月底在耶路撒冷发表的演讲稿开头写道。如果说在她看来,她的一些前辈并没有真正捍卫“个人在社会中的自由”(这也是耶路撒冷奖的定义),那么她就将这种批评扫到一边,指出“重要的不是一个作家说了什么,而是他是什么样的人”。因此,不应该将作家视为“舆论机器”,但如果他决定投入,“在良心或利益的驱使下”,他有责任“说真话”,“拒绝成为谎言和虚假信息的帮凶”。

很可能在因接受这一奖项而受到攻击之前,她并没有计划将大量的发言时间用在该地区的冲突上。她看到自己在谈论文学,追随库切、德里罗、奈保尔、格林的脚步,当然还有她眼中最伟大的一位,1971年获奖的博尔赫斯。但她选择不躲在文学的背后,而是着手处理巴勒斯坦问题这一禁忌话题。作为发言的前奏,她指出,她的意见“很容易预测,考虑到我对那些我第一手了解的问题采取的公开立场”。她接着批评对巴勒斯坦人民所施加的武力、歧视、镇压及占领:“我还认为,除非停止在这些领土上建立以色列定居点,接下来——尽快——拆除这些定居点,并撤出驻扎在那里保护它们的军事部队,否则这里就不会有和平。”

整个大厅都是她的见证人,她说自己想的是“向信服的人布道”,忽略了那些拂袖而去的观众……最后,她重新提到了在这一天将他们团结在一起的东西,她说她接受这个奖项,“是为了向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所有作家与读者致敬,他们正在努力创造一种由奇异的声音和多元的真理组成的文学。我以和平的名义,以流血和惊恐的社区互相和解的名义接受这个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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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性与激情:苏珊·桑塔格传》

[法] 贝阿特丽丝 ·穆斯利

周融 译

雅众文化|南京大学出版社

雅众·传记

苏珊·桑塔格是当代西方最重要的女性知识分子之一,多次荣膺国际文学大奖。法国文学史学者贝阿特丽丝·穆斯利借助桑塔格生前身后的档案文件、出版作品,以时间为轴,以桑塔格人生各阶段的重要事件为聚焦点,将桑塔格的艺术评论、文学创作、政治见解与精神历程置于历史中加以考察,勾勒出这个“包罗万象的灵魂”一生的智性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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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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