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Kathy Gilsinan、Jason Burke
翻译:陶小路
《东方历史评论》微信公号:ohistory
编者按:3月15日,新西兰基督城发生了一起白人至上主义恐怖袭击,至少有50人在袭击中丧生,另有50人受伤。全球媒体针对此次恐袭从各个角度进行了深入报道、分析,同时也反思应当怎样去报道一场恐怖袭击,怎样避免成为恐怖分子的宣传工具。我们从《大西洋月刊》和《卫报》各选取了一篇文章,两位作者从不同角度对这起恐怖袭击做出了分析。
《大西洋月刊》的专职作者 Kathy Gilsinan 在第一篇文章中指出,虽然白人至上主义与伊斯兰极端分子敌人各不相同,但他们的战术往往是相同的;她提醒人们,白人至上主义者的恐怖袭击依然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正如她在文章中所指出的,媒体对由穆斯林发动的恐袭的报道量是其他任何类型袭击事件的三倍。
《卫报》的记者 Jason Burke 则在第二篇文章中分析了恐怖主义给人们带来的“切近感”,它的“表演性”,还有它的“新颖感”——虽然在每次恐怖袭击发生后,一连串事情会按照同样时间线发生,但每场恐袭发生后,人们都会像是第一次知道恐袭那样惊恐、惶惑;他回溯了不同时代技术对恐怖分子传播其理念,煽动仇恨所发挥的作用,尤其指出网络时代令全世界所有人都变成了恐怖分子的“观众”,这一变化势必大大刺激恐怖分子“表演欲”,而人们目前完全没有任何有效方案去改变“技术是恐怖分子最有效盟友”这一点。
1白人至上主义的威胁需要得到正视

在对新西兰恐袭事件受害者举行象征性的葬礼祈祷之后,抗议者在伊斯坦布尔的法提赫清真寺高喊口号 OZAN KOSE / AFP / GETTY IMAGES
他们的敌人各不相同,但他们所表达的怨憎以及采取的恐袭手段看起来非常相似。3月15日,在新西兰基督城的清真寺杀害49人的枪手是一名白人民族主义者,一心要屠杀穆斯林。但在许多方面,他与伊斯兰主义极端组织的圣战分子并无太大差别。
几十年来,有着不同意识形态主张的恐怖分子无不渴望得到关注,都认为自己和他们所属于的群体遭受到了迫害,需要得到保护。进入21世纪之后的一个新现象是,这些人可以通过更新的通信技术来动员追随者,进行宣传活动,煽动攻击行动。从遭受过恐怖分子袭击的各国社会来看,一个反复出现的可怕问题是,要拥有完全的安全是不可能的事情。
无论属于哪个年代,其政治背景如何,恐怖主义团体的共同点是将暴力行动作为表演场,即19世纪无政府主义恐怖分子所谓的“用行动来搞宣传”。暴力本身是行动的一部分,但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冷战期间,欧洲的左翼和右翼恐怖主义团体经常将其攻击目标定为房屋、设施,而非人群,这些团体甚至有时会提前发出警告,以避免造成人员伤亡。1975年,学者布莱恩·迈克尔·詹金斯(Brian Michael Jenkins)认为,“恐怖分子希望很多人来看自己的 ‘表演’,而不是想让很多人死。”
伊斯兰主义武装分子和最近出现的白人至上主义袭击者往往希望很多人死,但即便如此,这些人的目的绝不仅仅是杀人,他们还要表达一些东西。
911事件造成近3000人丧生,本·拉登的目的很明确:将美国卷入海外战争,然后让其自我消耗。ISIS的凶手在斩首记者詹姆斯·弗雷(James Foley)的视频里直接对奥巴马总统喊话,要求结束伊拉克战争——海外战争中的一场。新西兰恐袭事件中的枪手和之前实施大规模屠杀的白人至上主义者一样,重复着移民的“入侵”将会取代白人这样的极右翼话语,在网上宣布自己计划采取报复行动,这样一来“我的族群在政治上的敌人会采取行动”,然后“敌人”会受到强烈抵制。
乔治·华盛顿大学“极端主义研究”主任亚历山大·梅莱加鲁-希钦斯(Alexander Meleagrou-Hitchens)在一封电子邮件中写道:“所有类型的恐怖分子现在都认同大规模屠杀行动具有强大影响力。如今对恐怖分子来说,杀人的数量正在变得与目标的象征性质一样重要。”他指出,新西兰恐袭枪手在其宣言中称媒体的关注只是一种“额外奖励”,攻击行动本身就是“目的”。 然而,该枪手发布宣言这件事便已说明他要借袭击行动来表达自己的政治主张。
恐怖袭击的制造者都会声称自己所属的族群遭受威胁,这是各类恐怖分子的另一个共同主题。对于基地组织、ISIS以及类似团体的圣战分子来说,他们所相信的阴谋论是,西方国家正在进行一场旨在彻底消灭穆斯林的行动,这个阴谋论由理论家、同时也是基地组织“导师”的阿卜杜拉·阿扎姆(Abdullah Azzam)通过他的《捍卫穆斯林领土》(The Defense of Muslim)中传播开来。而对于像新西兰恐袭事件的枪手,以及之前在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和宾夕法尼亚州匹兹堡实施恐袭行动的白人至上主义者来说,他们所相信的阴谋理论则刚好是前一个阴谋论的反面:“白人种族灭绝论”,即认为一场旨在通过移民灭绝白人的行动正在全世界展开。
第三个现象,也是一个更新的现象是,社交媒体被用作武器。新西兰恐袭事件的杀手在线直播了这次攻击。他发布了一份长达74页的宣言,并在某论坛大肆宣传。他所效仿的是2011年在挪威杀害70多人的白人至上主义者安德斯·布雷维克(Anders Breivik)以及2015年在查尔斯顿的一座教堂里杀害9名教徒的迪伦·鲁夫(Dylann Roof) ;这两名枪手都发布了宣言,内容也主要是关于“白人种族灭绝论”。新西兰恐袭事件枪手直接表明布雷维克的屠杀行动启发了自己。
“该枪手和其他各种各样的恐怖主义分子认为,自己的行动是在保护他们所属的族群,而愿意这样做的人很少;另一方面,他们也希望他们的行为可以启发其他人,正如布雷维克启发了他一样,”亚历山大·梅莱加鲁-希钦斯写道。
但恐怖主义宣传在互联网上有多种形式。ISIS以其“制作精良”,赞美暴力的视频而闻名;它利用社交媒体招募信徒,更积极地煽动,甚至在攻击行动中发挥协调作用;而像佛罗里达州奥兰多枪手这样的“独狼式恐怖袭击者”则在网上发文表明自己效忠于ISIS。
全球白人至上主义运动显得比圣战运动分散许多,即使其追随者彼此沟通,且谈论的主题相似。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初,阿富汗和巴基斯坦是基地组织的“核心领头”,如今伊拉克和叙利亚是ISIS的“核心领土”,而白人至上主义运动没有“核心领土”。这也意味着,针对白人至上主义运动没有可以进行打击的军事目标,巴黎恐袭发生后,法国轰炸机对ISIS事实上的首都,叙利亚的拉卡进行了打击。
不过,即使在这方面,两者也有相似之处。例如,美国发生过一些号称以ISIS的名义发动的袭击事件,但实际上,这些袭击事件的凶手大多数与ISIS没有任何实际联系。根据乔治·华盛顿大学“极端主义研究”收集的数据显示,在美国被起诉的与ISIS有关联的罪犯大多数是在美国长大的美国公民或者是从未前往或甚至从未试图前往ISIS的永久居民。在叙利亚发生的轰炸不会直接影响到这些人。在这些案件中,对他们进行打击的是执法部门,就像逮捕发动新西兰恐袭的枪手的是新西兰警方。
然而,一个共同的挑战是,在袭击发生前,通常无法确定谁会对社会构成威胁。自911事件以来,美国在追踪和瓦解美国国内圣战主义恐怖袭击上投入了非常大的人力、物力。《纽约时报》最近的一项调查发现,美国在追踪和瓦解美国国内圣战主义恐怖袭击行动上投入的力量远远超过追踪美国国内的白人至上主义暴力行动,而自从911事件发生以来,就美国本土发生的恐怖主义袭击事件来看,白人至上主义者比圣战分子的威胁要大得多【根据美国反诽谤联盟(the Anti-Defamation League)的报告,从2009到2018年,在美国本土死于恐袭的人们当中,右翼极端分子发动的袭击造成的死亡人数占到73%,伊斯兰主义极端分子和左翼极端分子发动的袭击造成的死亡人数分别占到23%和3%——编者注】。 新闻媒体的焦点也往往集中在由穆斯林发动的袭击:最近的一项研究调查了十多年来发生的136起恐怖袭击事件,媒体对由穆斯林发动的恐袭的报道量是其他任何类型袭击事件的三倍。
最终,所有这些袭击者造成的结果是一样的:一条条生命被摧毁,死难者的亲人悲痛欲绝。他们的政治动机,他们在网上习惯做的事情,他们的阴谋论,永远无法成为他们实施暴力的理由。
本文选自《大西洋月报》,原文链接 https://www.theatlantic.com/international/archive/2019/03/violence-new-zealand-echoes-past-terrorist-patterns/585043/
2技术让恐怖主义收获了全球观众

此次新西兰恐袭事件发生后,人们在奥克兰塔卡普纳海滩守夜 照片:Cam McLaren / Getty Images
恐怖主义能产生“效果”,是因为它似乎总是离每个人很近。它似乎一直“新颖”。它似乎总是跟每个人有关系。自19世纪后期,第一波恐怖主义暴力席卷西方国家一个个新兴工业化城市以来,情况确实如此。
我们之所以会觉得恐袭与自己有关,是因为,虽然统计数据可能表明,我们在一些日常的家庭事故中死亡的可能性要高很多倍,但我们本能地会从街道另一侧,城市的另一边或者世界的另一半所发生的恐袭中得出结论:我们可能会是下一个受害者。
恐怖主义似乎总是近在咫尺,至少当一场恐袭发生在一个与我们的环境相似的地方时,我们会觉得它近在咫尺,手机、电视或报纸上令人震惊的图像让我们与袭击发生地之间的距离消除了。它总是“新颖”的,因为尽管每次袭击发生后一系列事情都按照同样的时间顺序发生:先是在混乱与惶惑中传来消息,然后是警察和政治家做出声明,接着全世界各地的评论员对事件进行分析,确定攻击者和受害者的身份,人们表达哀悼,降半旗,就激进化问题进行辩论……但每一次恐袭都是独一无二的。20世纪70年代, 恐怖主义研究专家布莱恩·迈克尔·詹金斯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恐怖主义是表演场”。这句话准确地表达了恐怖主义本身具有的引人注目的表演性。而如今,恐怖主义似乎更像是一部无穷无尽的电视连续剧,每个人都希望它停播,但每个人都在观看。
3月15日,28岁的澳大利亚人布兰顿·塔兰特(Brenton Tarrant)在新西兰基督城的两座清真寺中杀害49人,将整个袭击过程通过安装在头盔上的GoPro相机在脸书上直播。这是一个新的低点,但又是一个合乎逻辑,不可避免的低点。
大多数人会以为影响恐怖主义的技术变革是武器或者爆炸物的变革。但是,武器、爆炸物的重大变革发生得非常早。1867年,诺贝尔获得硝酸甘油炸药的专利权,自动武器在二战后被普遍使用。恐怖分子偶尔会使用化学武器或劫持飞机,然而在当代发生的绝大多数恐袭事件中,恐怖分子所使用的技术并不新。真正发生彻底变化的是发动恐袭的个人或组织用以传播其信息的媒体。

2001年9月11日,本·拉登知道,没有人可以阻止基地组织在美国制造的大规模恐袭的实时画面被伊斯兰世界的十亿民众看到。照片:Allsport UK / Allsport
这一变化的重要性经常被忽略,因为我们将更多注意力集中在暴力本身。恐怖主义是“用行动来搞宣传”,这个表达来自于19世纪无政府主义恐怖分子。光有暴力是不够的。通过暴力来恐吓,引发人们非理性的恐惧情绪,从而改变其思想,同时也要有激进化和动员的功能。它必须向自己的敌人,也必须向自己的支持者发出信号,也许最重要的是向那些非敌非友的人们发出信号。基地组织和ISIS借各种恐袭发出了信号。新西兰恐袭事件枪手的“宣言”也一样。在过去半个多世纪或更长时间内,媒体技术的每一次变化都使恐怖分子更容易实现这一目标。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广播和新闻摄影意味着暴力可以影响千里之外宗主国的公众舆论。因此,在英国托管巴勒斯坦的最后几年,在阿尔及利亚反法独立战争期间,两地的极端主义者都选择了采取恐怖主义手段来达成自己的政治目的。
到了20世纪70年代,恐怖分子很快看到海外电视转播有着怎样的潜能。1972年,慕尼黑奥运会上发生的针对以色列运动员的恐怖袭击被全世界电视台直播。恐怖分子为了运用这一新技术才设计了这场袭击。20世纪90年代,卫星电视出现了。西方国家的报纸编辑或者为阿拉伯各国政权工作的人不再能控制中东世界的民众能看到什么样的新闻。沟通渠道越来越直接,武装分子因此拥有了巨大的力量。2001年9月11日,本·拉登知道,没有人可以阻止基地组织在美国制造的大规模恐袭的实时画面被伊斯兰世界的十亿民众看到。
再后来出现了媒体的最大变革:数字媒体问世。随着媒体机构的发展,恐怖分子也在不断发展。自上而下的传播方式已经过时了,点对点成为时兴。一些公民记者会遵守常规媒体准则,但并不从属于任何媒体机构,恐怖分子也一样。主流媒体越来越多余。如果可以创建自己的频道,直接与自己的受众沟通,为什么一定要让BBC或半岛电视台报道? ISIS展示了这种直接沟通的效果。

慕尼黑奥运会上发生的针对以色列运动员的恐怖袭击被全世界电视台直播 照片:美联社
极右翼分子对数字媒体的利用慢了一些。新西兰恐袭的发生表明他们已经“迎头赶上”。之前有过恐袭事件在网上被直播,2016年,一名法国极端主义分子在脸书上直播其杀害一名警察和他伴侣的过程,但远没有新西兰恐袭事件高调。
人们常说,我们能够拥有的媒体是我们配得到的,但这种说法过于简单。媒体,如同恐怖主义,是我们社会的一部分,而且像恐怖主义一样,媒体也受到普遍趋势的影响。也许新西兰恐袭事件中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在于,视频的拍摄成了这场暴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让这场派对开始,”枪手直接对着观众说。他使用的是自拍这种最现代的拍摄方式。他发动袭击的目的不仅仅是屠杀穆斯林,而且还是制作屠杀穆斯林的视频。
枪手在他的“宣言”中说,他不是抱着必死的目的发动袭击,但是接受他可能会死这件事。但即使那样,他仍将被其支持者视为殉道者。“Martyr”(殉道者)一词源于希腊语,指的是“见证”的意思。阿拉伯语里的殉道者也有相似的词根。殉道者需要观众,否则他们的行动会失去意义。对于一些恐怖分子来说,上帝即是其见证,但这种恐怖分子很少。对于越来越多的恐怖分子来说,借由脸书,借由那些网络黑暗角落几乎未被受到任何监管的网站,借由他们极度厌恶和怀疑的主流媒体,每个人都成了自己的观众。
在这个枪手的世界里,在他的直播中,在他自己的脑中以及他的追随者那里,他是一个战士,一个白人的英雄,一个领导者,而且在更广泛的当代意义上,他是一个名人,哪怕只是一时的名人。在一种可怕且扭曲的意义上,他没想错。
本文选自《卫报》,原文链接 https://www.theguardian.com/commentisfree/2019/mar/17/technology-is-terrorisms-most-effective-ally-it-delivers-a-global-audi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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