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梁骨李锐与《炎黄春秋》(杜导正)

今天,二○一九年二月十八日,我来到木樨地二十二号楼李锐故居。

物是人非,往常我们经常坐的大沙发已经变成鲜花的海洋。

「当代中国屈原─李锐同志千古」,我为李锐写的挽词,贴在墙上─李老照片边上。李锐一生追求真理,是坚定的改革派、是党内的先知先觉者。我是党抱大的,我属于后知后觉,我是觉醒在晚年。这是我跟李锐的不同,也是我更尊敬李锐的缘由。他一生大起大落,毛泽东说过「五不怕」(不怕撤职,不怕开除党籍,不怕离婚,不怕坐牢,不怕杀头),前四项他都经历了。超出常人的经历造就了超出常人的胆识和魄力,一副硬脊梁,撑起一片天。

我早年的工作跟李锐没有交集。他在延安,我在晋察冀边区,我们年轻时并不认识。只是一九五九年我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知道李锐也因右倾劳改下放到北大荒,所以后来我与李锐最有同感的是,人生最难受的事情是挨饿,因为李锐在北大荒差一点就被饿死了。了解李锐多一点,是读到李锐《庐山会议实录》时,这是我当时看到最珍贵的史料。看后,令我对中央从批左到突然反右的谜团豁然开朗。后来又读了他的《龙胆紫集》,觉得他是条硬汉子。

「六四」事件后,李锐、于光远、李昌和杜润生在中顾委受到追查,不予党员登记,后被陈云挽回。但是,中宣部严格规定,李锐、于光远、李昌和杜润生这些人的名字一律不许见诸报刊、不许媒体提起,谁做处理谁。政治上的一致,使我对李锐增加了佩服和尊敬。

为李锐的名字脱敏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张罗《炎黄春秋》杂志出版发行。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李锐,是他的一篇稿件。那是一九九一年末,杂志编辑拿来一篇李锐写关于毛泽东的青年时代的稿件〈青年毛泽东的心路历程〉,杂志编委会讨论这稿能不能发,编委会争议非常激烈。当时,因为中宣部有明确规定,李锐的名字不准见报。 《炎黄春秋》刚创刊不久,各个方面都还很弱,跟中宣部进行捉迷藏式的斗争,为了生存,也必须非常谨慎。当时有明确的发稿标准,就是尽量刊登一些以史为鉴的、对人们有启发的文章。反对此稿的人认为:第一,此文是老生常谈,有「毛粉」之嫌;其次,让李锐的名字见报,是拿着鸡蛋碰石头,是找死,我们碰不起。于是有编辑提出,要不跟李锐说,用笔名发表可否?编辑问了李锐,但李锐说不同意,于是编辑就希望由我和方实去找李锐谈,我们就给李锐打了电话。李锐沉默了一会,说:「用笔名可以吧。」我又说:「那你想用什么笔名?」他说:「就叫『怒吼』吧。」然后,我们编辑部又讨论很久,分析局势,观察中宣部动向,最后我们觉得可以打个擦边球,因为这篇文章是正面评价毛泽东青年时代的,并没有刺激当局,表扬毛也不行吗?我们可以拿这个理由来为让李锐名字见报而辩护。尽管讲了毛的好话,但能够出现李锐二字,这个政治收益还是大许多。经过评估,我们认为这个风险值得冒,不至于被中宣部封掉杂志。最后,我拍板:「就用李锐的真名字发表吧。」这也算是一次「以身试法」吧。就如我们开始刊登实事求是评价陈独秀的文章,和国民党抗战贡献文章一样,成功地打了擦边球。果然,中宣部找不到缘由发作,此事就这么过去了。后来,其他媒体见我们杂志发了李锐的署名文章,居然混得过去,并没有被惩罚,于是他们也陆陆续续发表李锐的署名文章,这也是杂志同仁引以为豪的事─为李锐的名字脱敏。

我们查了一下,李锐这些年一共在《炎黄春秋》发表了五十六篇文章,每年大约有三四篇。文章有质量,切中时弊。

李锐:「我来向上面反映。」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到本世纪初,《炎黄春秋》杂志周围有几十个退下来的正部长,连老安全部长凌云都是《炎黄春秋》杂志的编委。那时《炎黄春秋》杂志的编委扩大会,常有几十个前正部级老干部和好几个前省委书记参加,有凌云、任仲夷、朱厚泽、刘杰(河南省委书记)、项南(福建省委书记)、周惠(内蒙古书记)等等,当时有人戏称,《炎黄春秋》编委会是编外的中委会。李锐当时也是比较年长的一个,经常带头发言。

李锐多次说,要着力研究几个问题:马克思主义是个什么玩意儿?共产主义是个什么玩意儿?中国共产党是个什么玩意儿?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个什么玩意儿?他一直秉承其父的宪政思想,希望中国走向宪政。那时,不少老干部听他的话觉得有点刺耳,但随着国内形势的推进,令人匪夷所思的大事件一个接着一个,未出几年,李锐的逆耳之言竟没有一句落空。不少人回想起当年开会时的情形,都不能不佩服李锐的胆识。

进入二十世纪,《炎黄春秋》碰过许多坎。有一次,中宣部和上面一些人整肃《炎黄春秋》,用行政手段,不给《炎黄春秋》杂志年检,说要通过年检就必须挂靠到一家部级单位,这就引出一场「挂靠风波」。此事发生在二○○四年三四月前后(此前还有于光远文章风波,他的文章涉及「三个代表」入宪)。为解决挂靠问题,我亲自去找周惠,想让他疏通刘云山,还找了胡耀邦夫人和他的老大,希望挂靠到全国工商联。最后,还是费孝通疏通了,他说服了中华炎黄文化研究会作为主管主办单位,杂志得以延续。

期间,李锐也参加了我们多次研究对策。后来,杂志多次出现类似的年检风波,无法出刊。在这种关头,总有李锐和其他老同志们帮忙。后来,当他们一个个病倒、辞世,杂志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有时候上面来头很大,部分有人脉的同志也觉得棘手。

有一次,面对同类风波,开会时大家都静静的,有点僵在那里。这时李老高声地说:「我来试试!我来向上面反映。」不管成功与否,这一句痛快的「我来试试」,就是一剂强心针,它给人力量和鼓舞。就像在前线,一句「同志们,跟我冲啊!」一样有号召力。

我还记得,老同志们帮忙转给中央的信,有一次果然转到当时的总书记胡锦涛手里,据说胡还批过一段话,大意是《炎黄春秋》是一批老同志办的,他们还是爱护拥护我们党的,有错误可以加强管理和教育。他把中宣部整肃杂志的企图顶了回去。

回想二十五年的办刊历程,每一站都有许许多多老部长老省长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拼命为《炎黄春秋》护航,呵护着我们的杂志。我们要永远记得他们,感怀他们每一个人。萧克、张爱萍、费孝通、习仲勋、任仲夷、凌云、朱厚泽、周惠、刘杰、曾志、胡启立、田纪云等等,等等。

李锐,是他们中最长寿的一位,他跟二○一七年去世的何方一样,跟许许多多老同志一样,为这本呼吁改革的刊物战斗到生命最后一刻。

《炎黄春秋》杂志就是这样跟中宣部的左倾路线拼搏了二十多年,闯过了一道道激流险滩。如果没有这么一大群老部长、老革命、老同志,《炎黄春秋》决不可能走得这么远、这么久。

始终站在人民一边

「《炎黄春秋》的顾问,我当定了!」

在杂志社的晚期,老同志们一一凋零,李锐的作用也更突出了。二○一四年,我们请李锐和何方为杂志社的正式顾问。李锐站到了杂志社的前面,坚定地跟杂志的全体同仁一起,用最后的力气为《炎黄春秋》护航。

李锐晚年成为一位卓著的党史专家和历史学家。他在〈如何看待毛泽东〉(二○○三年十二月)中写道:「历史学家的责任就是要将历史及有关人物的事实,尤其是长期不为人知的事实,一一清理出来,公之于世。从而使后代人彻底清醒过来,接受教训,以史为鉴,更理性地前进。」

在《八十自寿》诗中他写道:「欲唤人间归正道,学操董笔度余年。」正是这样的理念和决心,使得他坚定地、没有一丝犹豫地站在《炎黄春秋》杂志一边。二十多年间,杂志社不论何时开会,不论刮多大的风、下多大的雪,只要他在北京,他总是一早来到会场。

晚年,李锐着重研究当代中国政治制度的弊端,他比我们更早地看到了这个制度对中国的危害。他著书立说,用无可辩驳的事实,揭露了这个制度的弊病,发出了呼唤宪政民主的强音。二○一五年,继《中国青年报》的《冰点》栏目和《南方周末》等被「和谐」之后,《炎黄春秋》已经是改革开放派唯一的阵地,而李锐就更加珍爱这唯一的阵地了。李锐与何方等老同志与杂志同仁更加频繁见面,研究商量《炎黄》的路究竟该怎么走。

二○一五年春,国内形势急转,更不利改革开放力量。有的老编委在该部门党组的要求下决定退出杂志编委会,杂志社处境一天比一天艰险,有的副总编、副社长也被迫退出,我们有几期杂志期刊,在印刷厂被公安截住,要停机换稿才可以重新开机印刷出版。

一天,中组部派了三个局长去李锐家谈话,目的很明确,说中组部要求李锐退出《炎黄春秋》杂志社的顾问一职,李锐斩钉截铁地回答:「你们说完了吗?《炎黄春秋》这个顾问,我当定了。你们就回去如实汇报吧。就说是我说的,《炎黄春秋》的顾问我李锐当定了。」他下定决心与《炎黄春秋》共存亡,站在斗争的最前头。他也这样捍卫过当年被整治的《冰点》,使《冰点》在《中国青年报》得以恢复。李锐的仗义执言,让「冰点人」至今念念不忘。

二○一五年,大家明显感到了倒行逆施的诡异动向,李锐更是按捺不住,极力主张《炎黄春秋》重新刊登邓小平一九八○年八月十八日的讲话〈党和国家领导制度的改革〉。编辑部争论很大,认为任何报刊都没有这种先例,但李锐反覆陈述理由,最后说服了大家,总编徐庆全动手编辑了李锐的按语〈我为何提议重发邓小平「八.一八」讲话〉。

在国家何去何从的重大历史关头,李锐始终站在人民一边,站在推动历史前进的一方。李锐和一批老同志的奋不顾身,感染和激励了一大批社会精英,与反改革的势力进行不妥协的抗争。资中筠、陶斯亮、钱理群朱学勤、任小彬、杜光、李步云、高放、马立诚、王海光、杨奎松沈志华、吴伟、邵燕祥、周瑞金、保育钧、秦晖、徐小岩、高尚全、韩钢、雷颐、陆德、张宏遵、蔡霞、杜高等都在《炎黄春秋》的平台上活动。

他的身体其实不算好

记得一次,我们一起去见胡启立,办公室在二楼,但是没有电梯。李锐已经九十好几了,却是一个人赶来。当李锐和我一起爬到二楼楼梯的拐角处时,他脸色发白,嘴唇发青,气喘吁吁,差点倒下了。我们赶紧扶着他。但他很镇定,慢慢靠着墙,从随身带的黑提包里拿出硝酸甘油喷雾剂,往嘴里喷了几下,又过了一会,他才说:「没事了。」我们继续爬上二楼。那天跟胡启立谈了许多。我们经常因为李锐儿女不陪着他而为他担心,也经常纳闷,为什么就不能多陪一下老人呢?其实,他的身体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好。尽管他快到一百岁时还坚持游泳,还经常在游泳池看见他,他一般游仰泳。但是他心脏安装了起搏器,又有冠心病,肺也不太好。在他看来,与身体以至生命比起来,为宪政民主奋斗才是更重要的。

二○一六年,《炎黄春秋》也迎来最后的寒冬。这时,我们这帮「老家伙」里,只有李锐、何方和我还健在,还能一起思考,在北京还能走动。这时《炎黄春秋》顾问小组,除了李锐、何方,还有郭道晖江平两位法律界顶级人物,和中年骨干陶斯亮。当时我九十二岁了,深感到精力明显衰退,想劝回吴思一直无果。为了找到合适的、可以顶上吴思位置的人,心里非常焦虑,那一段时间因为李锐腿部拉伤,走不了路,我就约何方、宋以敏夫妇经常到李锐家碰头。

这时,杂志接班人的人选有陶斯亮、陆德、胡德平、胡德华、李大同、余焕春、杨天石、袁鹰、马立诚等十多个人,我们把所有想到的可能的人选一个一个谈了一遍。最后,胡德华勇敢地站了出来。这时,听说吴思又答应见面了,我女儿劝吴思回来工作有转机了,吴思发短信说愿意见面谈谈,而此前一直说没有时间。

可是,这时候我们三老已经开过几次会,定好了把杂志社的班交给胡德华。这时候,我们已经心力交瘁,没有力量再坚持了。吴思答应的只是见面,如果再犹豫下去,搞不好德华也不来,那么也许就彻底没人敢来了。后来的事实表明,对方确实没有给我们那么多时间。

二○一六年春,《炎黄春秋》依惯例举办迎春茶话会,遭到当局阻挠,李锐、何方和我坚决抗争。还有江平、郭道晖等等,我说:「茶话会非开不可,我们几个老家伙站在前头,就让他们抓走吧,这么冷的天,进去后估计就死在里头了,这是最好的结局。」李锐、何方都坚决赞同,会议转战几个会场终于开了,来盯梢的人挺多,他们就坐在会场的边上监视。

  

非同寻常的豁达

李锐的晚晚年,跟我来往就更多了,基本上不到半个月就见一次面,谈谈政局,说说心里话。不是我上他家,就是他来我家,其实,他老伴张玉珍跟我说了很多李锐家的苦恼,但是他从不谈这些家常事,从这个侧面显示出他的硬骨头,他默默独自一人承担着因家庭不睦带来的苦痛。每次跟我在一起,都是谈国家大事、谈他过去的经历,每次都是坦荡、轻松的语气。他经过那么多苦难,回顾往事时却从没见过他愁眉苦脸。我心目中的李锐,具非同寻常的豁达。

在他的晚晚年,他热情地鼓励杨继绳写完记录中国大饥荒的那部力作《墓碑》,李老多次为他提供资料和指导。杨继绳多次说,没有李锐和众多老同志们的支持鼓励,没有李锐的著作为基础,他不可能完成。  

何时宪政大开张?

二○一八年三月,李锐因肺部感染住进医院,脑子清醒的时候,他总是要老伴张玉珍打电话给我:「李老惦记杜老啊,要我问问老杜身体还好吗?」我在家时也经常接到他夫人的问候电话。当他不发烧了,我们去看他,他在昏睡中听说我来了,果然睁开双眼,紧紧握住我的手,我们握了很久很久。张大姐说话,他点头。

去年中秋节,我还专程到翠微路的华普大超市,给李锐买了盒月饼。后来,医生为了降低感染风险,不让外人探望,我们也就没有机会再去看他了。之后张玉珍经常受李锐之托来我家,谈他的情况,但我心里是放不下的,知道他前一段日子还在看报纸,也很是欢喜。我心想,硬骨头李锐,一定可以熬过这一关的。

一直到二○一九年二月十二日,突然听李锐的秘书说,李老不太好了,医生让他家人通知我去探望,那天,老天降下罕见的鹅毛大雪,我们赶到北京医院八一五病房。只见带着氧气面罩的李老脸有些浮肿,他的身躯还是那么伟岸。我轻轻握着李锐的手腕和脉搏,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还是有力的,突然,他的手动了一下。我清楚地感觉到,在即将永别的时刻,他最想对我说的还是那句他说过不下百次的话:「何时宪政大开张?」

唯一忧心天下事,何时宪政大开张?

不久将投炉火中,为民作主未宽松。

何时宪政施行了,让我灵魂有笑容。

他就是这样的人,中国的硬脊梁,他笑着走向生命的终点。

李锐老兄在天堂看着我们。

© 版权声明
THE END
喜欢就支持一下吧
点赞6 分享
评论 抢沙发

请登录后发表评论

    请登录后查看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