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科學家李飛飛的視界之旅(台版)

我雖然在中國北京出生,卻是在千里之外的四川省省會成都長大。成都是母親名義我是獨生女,生於一個動盪的時代。幼小的我已感覺到家裡有一種未知和不安的氣氛。我察覺父母經常為了某些事情(或許是很多事情)苦惱。日子久了,遺憾和怨氣層層堆疊,新的不滿逐漸顯露,諸如未能實現的夢想、瀕臨崩潰的悔恨,以及揮之不去的感受:我們不屬於這裡,即使我們嘴裡稱這個地方為「家」。這是我逐漸拼湊出來的生活圖像──孩子總會這樣,自然而然地把聽來的對話和零碎的旁白串聯在一起。

我雖然在中國北京出生,卻是在千里之外的四川省省會成都長大。成都是母親名義上的娘家,因為他們是搬遷到這裡的「難民」。他們祖上本來住在杭州,離上海沿海地區不遠,在1930年代中日戰爭期間,和成千上萬的人一樣倉皇逃離慘遭戰火摧殘的家園。他們慶幸自己活了下來,但無法擺脫的顛沛流離依然影響到下一代。

成都雖是個文化遺產豐富的古城,但我童年時的成都卻是一首反映蘇維埃中央計畫風格的頌賦,有著一圈又一圈同心圓的環狀道路,往郊外無限延伸。城市垂直發展,樓房設計一致,但高度不斷攀升,伸向常年籠罩在薄霧中、被周遭山脈包圍起來的溫暖天空。

建築密密麻麻地從地平線的一頭延伸到另一頭,壯觀卻呆板;這是個由圓形和長方形組成的世界,色調是一系列的灰和棕,規律地點綴著大紅色的宣傳海報,交織出一種獨特的工業風格。當然,仔細觀察狹窄的街道、低矮的屋頂、層層傾斜的瓦片、周圍的露天庭院和翠綠的景觀,還是能發現整座城市的根源。況且,俯瞰便能看出明顯的趨勢。功利主義彷彿已提升到都市藝術層次,表面的素樸掩飾了一種尚在早期但毫不妥協的國家雄心。

文化大革命爆發,在以階級鬥爭為綱的大時代,她不幸生於被鬥爭的階級──執政黨的對立面,被打敗的國民黨與我母親的家庭有關聯。儘管她自己的政治觀念尚未形成,出身還是讓她一生注定多苦多難。

歲月流轉,母親的挫折感與日俱增,她的博學被一種簡單、更原始的東西掩蓋——她想逃。這種欲望在她內心燃燒,使她緊張兮兮,變得更不耐煩,也很難相信別人。無論她想的是逃離工作環境、她的國家,還是她的世紀,她相信,她的前途在別的地方等待著她。同時,她感覺自己永遠無法平靜下來,只能等待時機,直到眼前出現一條道路,通往未知的地平線。她知道這將是漫長的等待。

她只剩下想像力可以無拘無束、無遠弗屆,因此從小就窩在書堆。書成了她的窗口,讓她窺看無法觸及的地方、生活和時代。就像父親熱情地帶我探索大自然,母親熱切地與我分享她對書的熱愛。她樂意把書放在我手中,任何書都好,書中的歷險愈是曲折幻妙,她的熱情就愈有感染力。因此,儘管我對魯迅的書或是《道德經》等道家經書並不陌生,我對西方經典作品的中譯本更是愛不釋手,例如《第二性》、《雙城記》、《老人與海》和《基度山恩仇記》等。

其實,對外界來說,我父母理念的區別幾乎無法察覺。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我們似乎都是中國新興中產階級裡極為典型的一群人,大抵免於前一代人的物質匱乏,而且尚未被消費主義的旋風捲入。即使如此,如果把他們那溫文儒雅的外表解讀為屈服,甚至是冷漠,那就大錯特錯了;他們知道,變革,有歷史意義的變革,終會到來,而他們願意耐心等待。

在我小學快畢業時,一個平凡無奇的日子,老師在放學前提出一個很不尋常的要求。她讓女生先回家,要男生留在座位上。因為好奇,我躲在門外,偷聽老師說什麼。我永遠忘不了她說的這一番話。
「我讓女生先走,是因為我有話要對你們說。你們的成績慘不忍睹。你們是男生,天生比女生聰明。數學和科學應該是你們拿手的科目,但你們的平均成績卻比女生低。這是沒有任何藉口可以開脫的。今天,你們真是讓我失望透頂。」
然而,或許老師覺得這些男生也需要一點鼓勵的話,她的語氣似乎在最後緩和了。
「但是,我不願看到你們失去希望。等你們再長大一點,就會發現女生自然會變得愈來愈笨。她們的潛力會消退,分數也會下降。儘管如此,我還是希望你們能更加努力,發揮男生的潛能,不能輸給女生。明白了嗎?」

後來,我進入一所吸引全市資優生的重點學校。說什麼女生學業成績比不上男生以及種種對女生的偏見都教我不屑。儘管在同輩眼裡,我已經成了「男人婆」,但那個老師的話依然在我記憶中迴盪。我的行為表現在別人看起來是怪癖,其實那也是我個人使命的體現。我頭髮剪得很短,拒絕穿裙子,我的興趣更是讓人跌破眼鏡,我特別關注航太科學、超音速飛機的設計,甚至像幽浮這類的超自然話題。

就像青少年傾向把生活看成一齣鬧劇,我認為我獨自一人在孤軍奮戰,反抗中國的性別規範。我習慣和一群男生混在一起。我們常一起騎自行車、打打鬧鬧。我們對校園八卦沒興趣,比較喜歡聊戰鬥機,他們似乎不在意我不像一般女孩。然而,不管我有多麼厭倦,我知道,父母總站在我這邊。

1989年,一切都變了樣。
首先,學校開始停課。我們本來以為只是停個幾天,結果愈來愈久。沒有人告訴我們為什麼,讓人更加困惑。學校終於復課時,我們發現老師的態度變了。每天,不管上什麼課,都暗示我們要愛國,不只是國文課、歷史課、公民課,就連上數學課和科學課,也都不斷灌輸愛國思想給我們。
更奇怪的是,學校和家裡的生活形成鮮明的對比,我父母變得神祕兮兮,用隱誨的言辭窸窸窣窣地談著即將到來的某件事,看起來既恐懼又興奮。父親似乎不像平常那樣吊兒郎當,母親好像懷抱著一種新的希望。無論我對政治有多少了解(其實,那個年紀的我對政治所知甚少),我知道我父母跟其他人的想法不一樣。這是否和這種奇怪的新現象有關?不管發生什麼,已超過一個十二歲少女的認知範圍。但有一點很清楚──這個世界比我知道的要複雜得多。
然後,在某個本來生氣蓬勃的夏日,我們家突然變得死氣沉沉,歡樂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以朋友家的標準來看,我們家可說是異常的坦率、民主,但這樣的開放被一反常態的閉門談話取代──而且是刻意把我排除在外。家裡的氣氛變得非常嚴肅,但這不足以打消我窺探的念頭。深夜,我躡手躡腳地在門外豎起耳朵偷聽,依稀聽到這樣的隻字片語:教育……機會……自由……讓她過更好的生活。我也一再聽到我的名字。這樣的父母讓我覺得好陌生。我溜回床上時,只是更加困惑。

「飛飛,我們有話要跟你說。」
總算要打開天窗說亮話了。我們圍著餐桌坐下──這裡過去一直是我們家「民主」精神展現的地方。

「你父親要離開一陣子。他要去美國。」
此刻,我的大腦變得一片空白。太多問題湧上心頭,教我一時之間不知從何問起。他們從我驚愕的目光看到大大的問號,於是為我解釋:這個決定其實只是第一步,還有更大的計畫。我很快就了解,這是我母親一手策劃的,第一階段是我父親先去美國工作,尋找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在隨後不久的第二階段,我們會去美國跟他會合。

回顧職涯,我相信這趟橫越大半個地球的經歷給我留下的印記,我要到現在才開始理解到它的影響,而且如今也持續影響著我的研究與思維。我還想起那些緊張的局面,是怎樣讓我母親,一個被剝奪政治權利的國民黨家庭的女兒,願意孤注一擲遠走他鄉,而如今晚年竟然能在帕羅奧圖住家的後院度過。科學家的生活,就像移民、或說冒險家的生活一樣,「家」從來就沒有一個明確的概念。最好的研究總出現在邊界上;在那裡,想法永遠困在來去之間,由陌生的人在陌生的土地上探索,由裡面和外面的人共同探尋。但這也正是讓我們如此強大的原因。這能讓我們的觀點獨特,也讓我們得到解放,能夠去挑戰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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